昭昭未央[重生]_酸青木【完结+番外】(117)

  他在察觉到姜弥还醒着的时候就没再动弹, 此时垂着眼看怀里的人。

  太瘦了。

  上次亲昵的时候贺缺就这么觉得。

  腰一个手就能箍紧, 肩胛骨隔着衣物也清晰。

  像真是纸扎的美人。

  贺缺辛辛苦苦养了半年, 好容易将这漂亮单薄的纸片养出了血肉,如今一夕之间重新打回原样,心情可想而知。

  年轻人心中酸胀, 神情上却丝毫不显。

  “为什么阻止我?”

  “如果不是薄奚尤, 咱们现在根本不会到这地步……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两个年轻人耳语般轻柔。

  但内容却一点都不安宁。

  “我不是阻止。”

  姜弥闭着眼睛喃喃,“只是陛下现在怜悯咱们、惊魂未定,查薄奚尤才能更彻底,而且你当场动手, 那些御史只会对你虎视眈眈……”

  姜弥确实是个操心的命。

  刚从阎王殿被拉回来,知晓情况之后脑子便已经盘清楚了局势, 将每一个人的想法都揣摩得透彻。

  她其实还有更多的话想说。

  贺缺这时候需示弱, 需要悲痛, 但他不可以亲自动手, 只有这样, 皇帝对他的怜悯之心才会达到极致……再冷血些, 若是姜弥确定没救了, 这条命将变成最大倾斜的天平。

  必死无疑的不仅是薄奚尤。

  现在他在这里被所有人严防死守, 没有机会和乌鞑勾结。

  关外大军严阵以待、朝堂之上蛀虫已清, 燕朝对乌鞑起了警戒,不论如何,前世局面不可能再重演。

  就像姜弥确实没想到薄奚尤能这么疯,当堂刺杀燕朝皇帝再救驾一样,薄奚尤也没想过她能这种时候强行服用烈性药,就为了阻止他。

  但所有人都必须承认,姜弥抢先一步。

  这是她用命来破的局。

  她耗尽心机,呕心沥血到这种地步,也只是为了这个结果。

  现在贺缺只需要忍耐。

  他只需要忍耐,两个人就能真正地将乌鞑和薄奚尤按死在燕京。

  但贺缺的神情有一瞬变得很复杂。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即使是用你的命?”

  贺缺这句反问声音很轻。

  没头没尾,也没有情绪。

  没人能听出来那其中的意义是什么。

  姜弥也不行。

  因为贺缺再垂眼的时候,发觉她睡着了。

  她明明今日受到了最大的折磨,此时面容苍白、唇无血色,乌浓的眼睫垂下来的时候打落一小片阴影,更映衬出来女孩子瘦削的面颊。

  但她在苏醒的仅仅大半个时辰里,将剩下的路已经想好,还给他做了另一层保障。

  然后姜弥就在反反复复的折磨和痛楚的煎熬里睡着了。

  贺缺轻轻闭了下眼。

  他喊了一声青檀。

  “我有事嘱咐你。”

  薄奚尤的情境也好不到哪儿去。

  就算姜弥出事,他也本能抽身事外,但谁也没想到她硬是坚持到不知和贺缺说了什么才昏迷,然后不等他任何争论,那人便一剑捅进了他的腹中。

  贺缺这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其他人不敢叫他死,但那些人谁也不敢忤逆这位怒火中烧的镇戎侯——因为即使是陛下娘娘,也只是对这位加以安抚,说我们会叫全部的太医来救阿弥。

  上位如此,下面又怎么敢忤逆呢?

  即使薄奚尤的血已经被止住,他也只是被安排在一个早就没人住的宫殿之内休息。

  ……一直没人来看他。

  一直没有。

  时间一分一分流逝,薄奚尤心里生出了几分焦躁。

  他知晓现在局面对他极为不利,但一国质子,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仅仅凭借几个死士,如何能定他的罪?

  乌鞑也不会同意的!

  他要等着召见。

  薄奚尤想。

  ……他要等。

  这份强行给予的信心一直到贺缺进来。

  他的脸终于擦了干净,披风也换了一件,但里面不知为何,还是那件袍子。

  他已经走到了薄奚尤面前,面无表情地端详着他。

  但薄奚尤并不关心贺缺穿什么。

  他的脑子从贺缺进来就嗡地一声响。

  贺缺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来发泄还是寻仇,是来审讯还是报复?

  还是说……

  还是说姜弥没了?

  薄奚尤分不清他做出那个假设时候的心情。

  明明是她一手毁了他全部的计划,明明是她让他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但当薄奚尤意识到姜弥可能没了的时候,他只觉得哽得厉害。

  完全喘不上气。

  ……不对。

  不可能。

  薄奚尤一咬舌尖,强行让自己清醒。

  若是姜弥没了,现在宫中不可能还这么悠闲,贺缺更不可能是这副神情。

  那就是姜弥没死。

  姜弥没死,贺缺难道不该十二个时辰全陪在她身边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薄奚尤心里惊疑不定。

  但对面的人显然也没有观摩他表情的爱好。

  贺缺没有理会薄奚尤,只是径直走到了他的榻前。

  ……那一下还是轻了。

  他遗憾地想。

  如果按他的想法,这伤口应该在他脖子上,在他四肢上,在让他所有痛不欲生又不会立刻死掉的地方出现。

  而不仅仅是腹部。

  我真的很听昭昭的话了。

  他想。

  不然这东西根本活不到现在。

  就像现在。

  他面无表情地端详了一会眼前这个男人,然后抽出腰间的刀,将刀鞘慢条斯理地压在了他的伤口上。

  血霎时染红了绷带。

  薄奚尤额角登时渗了汗。

  他猛然向旁边躲开,那人却径直伸手拦住他,并且直接加重了力道!

  “……贺缺!!”

  “在皇宫之内虐待王公,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但这疯子显然只是不在乎。

  他盯了一会儿那片血渍。

  “她睡着了。”

  贺缺开口得突兀。

  “白鹭舟和我讲,这种毒发的时候,人的筋骨如油煎火炸一般,更何况她当年毒入心脉,其中剧痛可想而知。”

  “她明明痛得在他们离开之后就吐血,她明明身心都煎熬成了那副样子……但她就是睡着了。”

  薄奚尤知道贺缺对姜弥的称呼。

  一口一个“昭昭”,原本低沉的嗓子黏糊得像是裹了蜜,腻得叫人反胃。

  但现在,贺缺从头到尾不提姜弥的名字,悉数以“她”代替。

  薄奚尤心想那又如何呢?

  她本可以不沾染这件事,就算他要做什么也妨碍不到她,是她千方百计、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阻挠他,他为什么要知晓这对夫妇在痛苦什么?

  所以他可以忽略了心口那阵异样的痛楚。

  他冷笑一声,正想说什么,贺缺却抢先开了口。

  “所以你说,她当年毒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痛?”

  到底是经历了多少遍,到底曾经是痛成了什么样,才能在这样剧烈的痛苦之下再一次睡着?

  贺缺不知道。

  但贺缺知道从姜弥吐第一口血的时候,那岩浆就浇在他心口了。

  灭不掉。

  越烧越旺。

  姜弥说爱他不行。

  姜弥留恋他不行。

  姜弥为他考虑也不行。

  ……你不是说好了要陪着我的吗。

  你不是说过不抛下我的吗。

  他近乎无理取闹地、绝望地想。

  连这个东西的价值都比我重要……你为了他算计这么多,你现在甚至不让我杀了他,你就不能不提他吗?

  为什么还是他?

  为什么又是他啊?

  贺缺很难形容他现在的感受。

  他什么都不想思考,干脆绕开了所有朋友,堂而皇之找了个有事要问薄奚尤的理由,进了他所在的宫殿。

  他知道他现在不对劲。

  不管是思路还是情绪,不管是想做的事还是时机。

  贺缺不会在这个时候仗着对面人受伤的时候用这些手段。

  但现在的贺缺会。

  他特别会。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姜弥不知道。

  这就行了。

  他只需要他的昭昭不知道。

  “所以我想让你替我感受一下。”

  贺缺温文尔雅地对他说。

  “我不太能仿照那种痛,她不让我杀你,但是折腾点让她瞧不出来的东西……我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年轻人的眼阴沉沉望过来。

  但他却笑得前所未有地灿烂。

  “毕竟咱们两个有这么多共同点……你会保密的,对吧?”

  门口的宫人战战兢兢。

  她时不时会听到门内被堵住嘴的挣扎,也知道这一位才是捅伤人的罪魁祸首——但那又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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