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奚尤心里一悸。
但她只是歪了下脑袋,刚才伏在她膝头那人便已经站了起来,那双看起来周正,却不怎么好看的眼睛已经死死地盯住了他。
他这一次说的很慢,却说得杀机四伏。
“她有狗,也只需要这一只……你的人算什么杂种,也配靠近我们最高贵的花?”
若说方才还有人没听清,这儿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算怎么回事?!
本就是来了一行有钱的吉祥物,大家一道嘻嘻哈哈,了解清楚谈正事便成了,怎的突然就撕破脸闹起来了呢?
薄奚尤也是,平时虽说和那位郡主可能有过点什么,但大庭广众之下,这些大场合里,从来都是识大体的,怎的今日突然就抽了风,搁这儿争风吃醋起来了?
而且这长得也不一样啊!
那侍从站起来,而薄奚尤仍然坐在椅子上。
他嘴角噙着笑,一字一句用西域话说得轻巧。
“长成这样,人也不成,身份地位也不成……你拿什么跟着她?”
“那也轮不到你,连表明心意都不敢,还要拿别的人做筏子的东西。”
那人冷道,“你瞧我的主人这么多眼,却说要给她男宠……我就问你,若是她收下了,你愿意?你不会想要弄死那个男人?”
“区区男宠而已。”
“不敢说真话的伪君子!”
两个男人对视。
说到此处,两个人几乎已经撕破脸。
那个随从甚至想要冲过来,却一只手轻飘飘的扯住了袖口。
然后那异族的娘子轻飘飘地抬眼。
她声音很低,也只是说了一句话。
“……谁允许你过去?”
那仅仅只是一句。
甚至除了离得最近的几个人外没人听清。
但也是瞬间,侍从安静下来,顺从地向她行礼,而后站在她身后,而薄奚尤唇边刚才还气定神闲的笑也瞬间消失。
……凭什么。
怎么又是这样。
他尚且分不清楚自己此时气恼是因为什么,但现在的场合已经不适合他们再交锋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向这里。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为了女人而失态,前脚还和平川痴心不改,后面便搭话异族娘子,换了身边侍女。
“痴心”方便他牵线搭桥。
但痴心却绝不可妨碍他前程。
忍住,薄奚尤。
你已经忍了这么多回,忍了这么久,你想要的从来不止一个姜弥。
你不能因为这一个人而失了大体。
替代品,或是另一个打乱你心神的也不行。
室内一片死寂。
这份突然出现又突然沉寂的口角消失飞速,却让剩下的人越发尴尬。
包括一直没说话的乌陶。
她本来想说两句热络一下打破僵局,但碍于身份,还在措辞的时候,旁边那位年高望重、笑眯眯的老者打破了寂静。
“哎哟,知慕少艾、少年意气……真是好年轻也好鲜活的后生。”
他捋了捋胡须,连带着苍白的眉毛都笑得弯起来。
“想当年我们念书那会儿,你们梅大人和褚大人也是这副模样,为了隔壁姑娘几次唇枪舌战。”
“两个文生,根本不会打架!但吵到后来,拽帽子的拽帽子,拿书砸的拿书砸……第二天皇上就要举办宫中宴会了,新科状元和榜眼还乌眼鸡似的,甫之的眼睛还青了一个!最后还是老夫妹妹帮忙,用粉盖住,才平平安安面了圣……”
老人话多,回忆起来当年也是说个不停。
他口中的人姜弥都认识。
梅大人是当时那位被她和松嘉檐刻意引过去的老太傅,也是当年她开蒙的讲师,不苟言笑、满口之乎者也,对她却不是一般的好,说姜弥是他十几年最得意的学生,说这群混小子没一个考得过她,一手将她带进宫中讲经。
褚大人则是另外一位御史大夫,更为刻板,所说姜弥的情致是皇后所教导,她那些一丝不苟的态度则是这一位天天挑剔出来的——因为他眼里容不了一点沙子。
突然听到了故人的往事,姜弥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她面部控制能力极强,表情没有分毫变化。
但还是眼神柔软了些。
一个倔驴古板一个挑剔强硬,当年也会这么年轻气盛吗?
好在她虽然不能说话,确是真的有人问出声。
是满老大人旁边的那一位。
他在座里年纪较长,和满老大人差的也不多,因而问起来并没有其他人顾忌以下犯上这么多。
“真是一点儿也想不到……不知道这位佳人是谁,最后和哪位大人成了婚?”
但方才唇边还满是笑的满老大人却顿了片须臾。
但也只是须臾。
他很快恢复状态,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陈年旧事了,我蛐蛐儿他们两个老骨头也就罢了,怎么好唐突人家!”
“所以说啊,到底不过是年轻人一时意气罢也,到我们这年纪,老夫聊发少年狂才叫人笑话呢!你们也别紧张,咱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少年人的事儿,少年人处理去吧,啊。”
那是很长辈的、包容谦和的口吻。
这是满老大人递来的台阶,薄奚尤不可能不做反应。
他面上看起来极感激也极惭愧,赶忙站起来道谢道歉,说自己一时忘情,才耽误了大家谈话的进度,然后自罚一杯,场上的局面重新热闹起来。
而这边的两个“异族人”却不是。
姜弥仗着没人来得及给她解释而继续眼观鼻鼻观心装冷淡,贺缺则垂着眼,将刚才那个心里只有主子除了主子都是废物得态度演到底。
相当符合他们刚才的模样,对吧?
乌陶翻了个白眼。
她心想下次绝对不带他们一道。
因为只有她无意中往这边瞧,看到了这片虚伪热络,一片喧闹的宴会之上,有人借着袖子遮掩,偷偷勾住了旁边人的指尖。
【作者有话要说】
乌陶的心情来源于我今天出成男没带cp结果被同剧组小情侣狠狠炫耀的实际心情。
……够了你们小情侣!(尖叫)
谢谢观阅
第45章 泪吻
没有任何原因。
不是宣政殿上求亲, 不是大婚时行礼,不是见公婆、入宫谢恩与面对他人表恩爱,不是情绪崩溃时候的安抚慰藉, 也不是顺手捞过来的保护。
那只是个主动伸手、然后牵住手指的动作而已。
什么都不为。
因为现在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理由让他们牵手。
但贺缺就是伸手了。
方才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镇定自若的姜弥猝然抬眼。
然后不偏不倚撞进那人的视线里。
带着笑,和以往一模一样的弧度, 轻松懒倦。
但又一点都不一样。
那双乌黑的、深渊似的、蛊惑又漂亮的眼珠里面, 只有姜弥。
两个小小的。
完整的姜弥。
他本应该试探。
他本不该这么快。
他本应该温水煮青蛙, 仗着姜弥和他亲近, 仗着他青梅竹马和夫婿的身份,继续名正言顺地靠近,让她习惯于他早已逾矩的靠近和触碰。
姜弥需要他, 姜弥不会拒绝他, 姜弥才是惯着他的那个人。
就像大婚那日一样,她并不在乎当日就和他共赴巫山。
但他不想。
贺缺是战场上攻城略地的将军,讲究的是所到之处皆是他战旗的领土,无一不投降, 无一不向他俯首称臣。
他生性贪婪,索求更多。
但他矜傲, 又不屑于隐晦。
姜弥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她垂下眼, 避开了贺缺的目光。
女孩子发现她甚至不需要问什么, 看着眼前人和当时十七岁的少年人别无二致的、热烈又含着笑的目光, 她就想跑。
和当时一样的惶恐, 和当时一样的惊惧。
明艳动人的娘子坐在椅子里, 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袖口之下, 却用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指。
这是头一次。
头一次姜弥用如此明确的动作拒绝。
她以为重生一次, 人会改变太多。
因为她主动去靠近贺缺,主动要求成婚,并不拒绝贺缺的一切靠近,甚至在自己想清楚之前退让和默许了他许许多多的冒昧。
……没用。
到了这种时候,死亡并不能改变一个人。
她还是大雪夜十五岁的姜弥。
贺缺并没有立即追上来,也没有再握住她的手。
他只是低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但不管这片角落里面如何云谲波诡、心绪复杂,那边都已经进入了正题。
赏菊宴的筹备和商议。
表面听确实没什么问题,毕竟谁也不会愚蠢到光明正大的场所里面说“咱们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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