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_酸青木【完结+番外】(59)

  但姜弥和贺缺都不是蠢的,一个是宦海沉浮过一遭的曲江榜首,一个是正正经经在沙场待过的将军——

  只要有听的机会,他们便能从条分缕析里面觉察出来这些人到底是在和谁对话,每一句话的目的和指向性。

  这是聪明人最基本的修养。

  而这一次其实更简单,他们要盯紧的不过是一个薄奚尤。

  其实一个贺缺就已经足够用,姜弥心算和注意旁边的能力几乎称得上可怖,她可以同时听并且真的听进去几方对话谈笑,然后面上仍然在装花瓶,唯一做出来反应乌陶带着旁边人想要和她做生意,才冷冷淡淡比划些什么。

  ……当然了,她的精神不足以支撑太久。

  但薄奚尤也确实足够缜密。

  他整场花蝴蝶似的赚,对谁都满是笑意,亲热得像八百年前已是故交,乍一看就像真的在老老实实完成陛下嘱咐的事情。

  “唉,我年纪轻,还是得听您的指教!”

  “早在两年前书坊偶遇就想和大人交集,叵耐一直没有机会,今日终于得以对谈,是薄奚尤的荣幸!”

  但姜弥的不仅盯着薄奚尤。

  她为了转移恐惧,将视线和注意力都移到了这宴会之上。

  每一位官员都有自己的定位分工。

  就像这位满老大人,其实谁也不会叫他一把年纪了还出来筹备赏菊宴,但他德高望重,又曾在礼部待过太久——

  “这次请您还是太后娘娘发的话呢,她老人家说咱们这些年轻的不懂规矩,还得是您来,她才放心。”

  薄奚尤笑吟吟地冲他行礼,满眼都是恭敬孺慕。

  也确实该孺慕。

  他来京城晚,只在开鉴门读过一年书,年纪和应当掌握的知识并不匹配,那一年便只能跟着各个夫子单独学,梅老太傅和满老大人这几位都帮过他的忙。

  ……但那又怎么样呢?

  乌鞑的铁蹄攻占燕京土地之时,梅老太傅外出讲经,正好对上了昔日的学生。

  苍老的和年轻的,古板的和圆滑的,清正的和阴鸷的。

  那几乎是所有人都能想到的结局。

  虽然薄奚尤心平气和,劝说太久这位老人投降,他出于尊师重道只会好好招待这位大儒,但那让身后的四个小童生离开的老先生只是冷笑连连,等他们走远,一把撩开了衣摆。

  ……那里面是炸药。

  已经点燃的,马上就要炸的炸药。

  然后他大笑三声,用力翻身越过城墙口,猛然砸进了城下的乌鞑军队之中。

  他最重衣冠整洁。

  而死于血肉横飞。

  最后连死于尸身都拼不完全、也无法下葬的城外。

  “他逆大势,却终陷于铁蹄狂潮。”

  话本子说得悲壮,将薄奚尤的鳄鱼眼泪描摹得极尽悲情,当年读书的细节一点一点重现,最后感慨一句轰轰烈烈、千秋忠义,可惜愚忠,识不清局势,也看不明白未来。

  姜弥自然不会因为这时候的心绪悲愤而决定上前插话,那样所有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她能忍耐。

  她会冷静。

  她二十年都在做的事情就是忍耐。

  但不妨碍姜弥可以做点什么。

  她思索片刻,本想抬头习惯性地去拽贺缺的袖口,却在指尖马上要碰到那点粗布的时候顿住了。

  然后姜弥的动作换了方向,轻轻拽了下刚过来喝茶的乌陶。

  女人低头看向她。

  碧眼的女孩子只是看向她,示意她低头。

  这一趟动作做得隐蔽又小心,因为姜弥附耳讲完之后,乌陶立刻去捧了一碟桃花形状的镜面糕来,一直面无表情的小姑娘乖乖接过,很是感激地瞧了她一眼,然后拈起来一块,掩袖用了。

  ……原是语言不通,想吃东西了。

  旁边的几个人连忙嘱咐仆从送过来,然后又和乌陶打趣说若是姑娘有需要大可跟我们说,一派温馨和乐、热热闹闹,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关心一个语言不通的漂亮少女。

  只有旁边那个侍从没说话。

  他被赶来送吃食的侍从撞到了一旁,也并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望着这边。

  他一直看着。

  这一场宴会并未举办太晚,而且也算得上“干净”——因为这里的人并不相熟,且还有老先生在,怎么也不不至于龌龊到明面来。

  姜弥他们离席更早。

  乌陶已经谈成了事,这两个人也办成了他们想要的,甚至姜弥还留了个小礼物——他们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们走得不快。

  恰好听到了后面传来的响动,以及不知道发生什么,薄奚尤罕见地、慌乱道歉的声音。

  ……很好。

  姜弥后半程一直没扬起来过的唇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

  她不高兴,那个罪魁祸首就不可能痛快。

  女孩子一直垂着眼,因而什么目光都没有瞧见。

  乌陶后面还有事,送他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便先行离去。

  只剩下了面面相觑的两个人。

  面面相觑不准确。

  姜弥只是一瞬和贺缺目光交错,很快又和贺缺错开了视线。

  然后她上前一步,给贺缺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开的领口重新整理好。

  白皙柔软的指灵巧地翻折。

  “什么时候扯开的?也不知道用点心。”

  “你今天挣开我的手,是发现我喜欢你了吗?”

  两个人的话音同时响起。

  然后又同时静默。

  姜弥猝然抬眼。

  她的瞳孔无意识放大又缩小,似乎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啊?”

  但贺缺只是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知道我喜欢你,对吧,姜昭昭?”

  口吻笃定。

  像当时求婚期那样。

  唯一的区别在于那时候少年是真的在开玩笑,而现在他语气里面没有一点笑,只是严肃,也只有严肃。

  姜弥心说这是哪儿来的脑子不会拐弯不会委婉说话的王八蛋。

  手都抽出来了,回避到这个地步了,我给你递个台阶下你还不满意,你居然跟我说你喜欢我。

  贺润暄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但心里吐槽轻松,她却只觉得痛。

  是控制不住的痛。

  那句“知道”死也吐不出口,到嘴边便已经变了味道。

  “……但是咱们本就是夫妻。”

  姜弥淡声,“你若是对我有其他想法,我也不曾拒绝你,贺润暄,只要你想,我们本就夫妻一体。”

  是回避。

  又是回避。

  但贺缺已经一点都不想顺着台阶下。

  那双深黑色的眼只是定定地望着这边。

  “别装傻,别绕开话题,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沉声,那一瞬声线几乎是冷的。

  但也只有一瞬。

  然后便变成了平时管用的声口。

  “姜昭昭,算我求你,别逃开我,别回避这个话题。”

  “我想和你长相厮守,我想和你一道作古,我想和你长命百岁、恩爱白头……姜昭昭,我中意你,是男人对女人那种中意。”

  姜弥的表情已经不好看了。

  她深呼吸。

  “我说过,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你是我唯一想要给我扶灵的那个人,我们生前死后都绑在一处,如果你后面想要另娶我也不会怪你……你要这些虚无的做什么,贺缺?”

  为什么要喜欢,为什么要有牵绊?

  那样只会有痛楚。

  那样他会更痛苦。

  姜弥一点都不想思考为什么贺缺那二十年没成婚,但只要细想,她便觉得肺腑痛得厉害,和当时毒发心脉也没什么两样。

  “感情只会让人软弱。我们本就一体,为什么要掺杂那些无谓的东西?”

  “别再提这些……好不好,贺润暄?”

  那几乎是在恳求了。

  但贺缺只是摇头。

  “我不给你收尸,不会和你和离,更不会给你烧纸,姜昭昭,你死了这条心。”

  他语调平静。

  “小时候王妃姨母叫我照顾你,大了陛下和娘娘嘱咐我们携手同心。”

  “我们明媒正娶,我们拜过天地……纵然到了地府,我们也是阎王殿里阴阳簿上的真夫妻。”

  “我说过的,姜昭昭长命百岁。”

  他一字一句,眼里半分笑意也无。

  郑重到偏执。

  其实这时候贺缺的表情已经相当不对。

  但姜弥囿于痛楚,最擅长揣摩情绪的人竟然头一次不看对面人的脸色,声线更加颤抖。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心脉都成了这个模样,余毒排都排不出来,我怎么长命百岁,我怎么陪你到白头!”

  她还拽着贺缺的领口,将人狠狠拽向自己,指尖都用力到发白。

  那是一个用力拽住、几乎控制不住情绪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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