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目光,他再熟悉不过了。宋珮兰一时忘了呼吸,蓦然回首,却只看见街道上行人们匆匆而过的背影。
雨水从四面八方向他奔来,一片晶莹的六角雪花悠悠落在他的眼睫。
不过是他的错觉罢了。
他心里总想莲娘还在看着他,她站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或是像一缕烟围绕在四周。宋珮兰明白这是自作多情。
他赶回驿站时,云儿已等候良久,取来外袍给他披上,又问道:“大公子,夫人呢?我今日一整日也没见到她。”
“……她走了。”
宋珮兰默了片刻,不甘愿地吐出这几个字。
他走进卧房,将合上的小窗撑开,坐在窗下铺开一张信纸,提笔研墨。写好了,他用镇纸压下,起身去叫热水沐浴。
细雨斜斜飘进来,一点一点沾湿了信纸。
一缕轻烟也随着雨丝飘进来,萦绕于信纸上方。那张信纸上寥寥几句话,她看了很久。
“夫人亲启:
“昨日不告而别,皆是因在下举止有失,自知负了夫人爱护之心。万望夫人肯见一面,容在下谢罪。
“珮兰顿首。”
满屋的氤氲热气里,宋珮兰将衣袍一件一件挂好,坐进浴桶内。许是淋雨的缘故,甫一接触热水他接连打了两个喷嚏,恐明日又要卧床高热不起。
他稍稍拔高了些声音,对门外的云儿吩咐道:“云儿,去煎一碗风寒药来。”
“是。”门外守着的云儿走远了。
阴雨的天气,总是令人心绪低沉,宋珮兰想着离去的莲娘,又想着白日里拿不到的文书,郁闷之极,俯下身将脑袋埋进浴桶,任热水浸泡着面颊。
待他憋不住气了,抬起头大口喘息时,正正对上莲娘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
“莲娘!”他下意识就要站起,顾及着衣不蔽体,又抱着双膝在水下蜷缩起来,只露出脑袋看她,“你看了我的信,愿意来见我?”
莲娘并未开口。
须臾,一条条幽绿的藤蔓攀上了浴桶,宋珮兰忍住了躲避的冲动,看着它们一根一根探入水中。藤蔓被水的热气一惊,刚入水便退出来,此番举动着实诡谲,可想到这些东西是莲娘,宋珮兰禁不住笑了笑。
感受到他的坦然,那些藤蔓试探着,一寸一寸靠近他被熏蒸得发粉的脸颊。细小的尖端在他的脸颊肉上戳了戳,力度不大,甚至于有些痒。
看着这些足以绞碎全身骨头的藤蔓,宋珮兰缓缓伸出手,将其中一根握住了。触感冰凉,和莲娘的手掌一模一样,他终于知晓了她以往不愿用炭火的缘由。
草木自然惧怕烈火。
“我要道歉,”他一面安抚似的触碰这些藤蔓,一面轻声说道,“昨日我的反应,令你伤心了,是我的过错。我只是从未想过你……异于常人,一时惊住了。”
安静躺在他掌心的藤蔓忽然一挣,如同蛇类昂扬起上身似的,尖端翘起对准了他。
“你怕我,还见我做什么。”
“我只是一时怕。”
宋珮兰急忙解释,“你是我的夫人,我怎会怕你?我今后不会再做出那般情态了,莲娘,你能信我一回吗?”
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宋珮兰缓缓倾身向前,温软的唇瓣贴在那昂扬的藤蔓上,落下一个吻,他细细密密地吻过去,轻轻牵着藤蔓向自己靠拢,将莲娘拉了过来。
他吻了吻她的手心。
“原谅我这一回,好吗?”他的尾音颤抖,恐惧着她随时会离去,“夫人离得了我,随时随地;我却离不了夫人,每时每刻。”
第11章 十一枝花蔓
昂扬的藤蔓慢慢匍匐下去,变得柔软,垂落在宋珮兰手心。莲娘用手托着他的下颌,少有地、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宋珮兰有一双生得极好的桃花眼,清润俊秀。此刻这双眼中满是歉疚,一点水光微微地颤动,倒映出半身藤蔓、半身人形的她。
“宋珮兰,”她语调有了些不大的起伏,“我信你一回。”
话音刚落,宋珮兰欣喜地环抱住她的腰。
“真是……太好了。”他近乎贪婪般嗅闻她的气味,隐隐却觉得有冰凉的藤蔓缠在胸口,忙将那一截藤蔓从热水中捞起,“莲娘,你等我出水。”
“出水?”莲娘重复了一遍这词。
宋珮兰从浴桶中起身,拿过寝衣穿上,这才重新抱住她,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她冰凉的脸上,宛如小兽似的轻蹭。
与此同时,她的手指触碰着他的耳垂,慢慢地搓揉,将那一小块皮肤尽数搓红了。泡过热水,身体本就微微冒了热气,被莲娘稍稍一碰,热意倒是在血管里奔涌起来。宋珮兰不知该作何表现,只好埋首在她颈侧,一动不动。
莲娘抚弄了一下:“我要把种子凿进你体内。”
虽然这话语听着怪异,但宋珮兰从她的举动中读出了含义。她说这话,这是想要与他同房的意思,只是她是草木,那么草木自然是结果了。
不过,将种子放进他身中是何意……
他将莲娘连同那一大丛藤蔓拦腰抱起,一步步向着床榻去。清清醒醒地做这事,宋珮兰面颊上立时飞红一片,寝衣自肩头褪下,他小心地抚摸着铺满床榻的藤蔓,一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藤蔓在他足踝上绕了几圈,继续生长,毫不停滞地向前探去,宋珮兰被这奇异的触感惊得后背发凉,脸色显出几分抵触。
莲娘想了想,藤蔓不再动弹,她用幻化成人的手去探他。但一个指节尚未没入,宋珮兰便阻止了她,大惊失色道:“别碰,那是秽处……”
“这里贴近你的腹腔,很适宜凿进种子,”她拨开宋珮兰阻挡的手,说话间已逼得他吃痛闷哼了几声,“若是从你的口送进去,会弄伤你。”
密密凿凿的裂痛牵动着宋珮兰的神经,他竭力忍住了呼痛,忍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如今他跪在莲娘上方,双腿已然没什么力气了,他怕压坏了她,忙翻转了位置,屈着膝弯躺下。
他侧过头,盯着床帏的几根流苏,分散自己的注意。
直到莲娘俯身吻了吻他的眼角,宋珮兰惊觉自己竟疼得掉眼泪了。
“很疼?”莲娘停下了。
“没、没有,”宋珮兰结巴了一瞬,见莲娘眼中流露出低落,他慌不择路地握住她手腕牵出来,在经头取了些湿润,缓缓吸了一口气,“这样……也许能顺利一点,再试试。”
做完这些,他几乎无法面对她了,侧过头去看那一排流苏,咬着下唇,像待宰羔羊似的。
床帏的流苏小幅度地左右摇晃起来,细细的穗子止不住散开,渐渐地一排素白流苏颤动,犹如水浪。束着床帏的带子滑落下去,半透的帷幕掩住交叠的影子,一声一声变了调的气音从帷幕缝隙里钻出来。
“砰、砰、砰。”
门外云儿敲了三下门,见无人应答,便在门口放下装着药碗的食盒。
新煎好的药腾腾升着热气。夜里风大,就算汤药盖在食盒里,半个时辰后也凉透了,房门才启开,穿着丁香淡色裙衫的莲娘俯下身提起食盒,进屋带上了门。
昏暗的烛光下依稀能分辨她衣衫的颜色,却看不见衣裙上一块一块深色泅染的痕迹。
她打开食盒,试了试汤药的温度,把药倒进炉火上的小壶热了一刻钟。
端着温热的药,莲娘掀开了重重掩映的床帏。榻上,宋珮兰脸上痕迹斑斑,还沾着他自己的秽物,长发披散在身下,分开的小腿在轻轻发着抖。他的寝衣用来擦过一遍身,又垫在下面,连同褥子全部不能看了。
“喝药。”
他吃力地撑起身体,侧着身子,避开饱受折磨的那处,就着莲娘的手将苦药一饮而尽。
喝完,他定定地望着她,眼睫上沾着水光。
于是莲娘将他拥在怀里,难得温柔地吻他。
宋珮兰腹腔内,种子送进去了,那东西要在其中生根,一是固定,二是汲取养分。她需日日进去管束它,以免它生得猖獗,弄伤孕体。
所以她干脆留了一截藤蔓守着它。
这就苦了宋珮兰。那截藤蔓似活物一般,时不时弹动,它仿佛继承了之前的经验,偏爱抵着圆如小栗的磋磨,恶劣顽皮。
他觉得有些冷了,瑟缩成一团。
莲娘去衣橱拿了一件干净寝衣给他,下身藤蔓幻化成人腿,她出去叫了云儿。见到她,云儿很是欢喜:“大公子说夫人走了,奴婢心里是不信的,夫人怎会离开大公子呢?”
“备热水,再换一床被褥。”
云儿听罢,眉眼弯弯地笑,什么也不说,进卧房收拾去了。一进去,宋珮兰披着外袍坐在小窗下,手握着一卷书翻阅。
“大公子先前是和夫人赌气吗?”云儿一面收拾,一面问道,“恕云儿多嘴,夫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大公子少与她置气……哎呀。”
眼前景象令她惊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