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比上次府中圆房时还要糟糕,隐隐有血迹,整张褥子也浸透了。她扫了坐在窗下的宋珮兰一眼,暗骂这大公子不知怜惜。
“大公子,收拾妥了。热水也打上来了。”
云儿耷拉着脸行礼,转身出门去。
宋珮兰辛苦忍着不适,见她终于出去,立即起身趴在床上,右手按着后腰揉动。不一会儿,有藤蔓代替了他的手,不轻不重按揉着。
莲娘人站在盛热水的铜盆前,藤蔓却在几步开外的床帏间,她拧了帕子,坐在床边。宋珮兰实在没力气沐浴,而伤处又令他坐立难安,泡了热水指不定疼成什么样子,因此她只用帕子帮他擦一擦。
分明才坦诚相见过,要宋珮兰自解衣袍,他又脸热起来。帕子敷在皮肤上,将汗水什么的一同擦洗干净,莲娘动作很快,没有任由他吹冷风。
擦洗完,宋珮兰松了一口气,人却被翻了面,后腰下凉飕飕的。有冰凉的事物涂抹在伤处,痛楚顿时消下去不少。
“休息吧,”她抚摸着他的发丝,“今晚辛苦了……夫君。”
……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宋珮兰方醒转过来。
他坐在床上和莲娘用了早膳,乘马车、拿文书再去寻裴大人盖章。今日凑巧,裴大人尚在,寒暄几句后就取来印章盖好了。
“历年盐课账册繁多,要想厘清,恐怕得去请几个信得过的账房连夜清算。”裴大人提醒道,“我府中有几位精于筹算,可以借给宋大人去查账。”
“不必了。”
宋珮兰心情大好。昨日夫人离去、任务毫无进展、天下雨雪,今日夫人在身边、文书到手、天气也放晴,夫人实乃他的贵人。
裴大人笑道:“那宋大人要查到猴年马月去了。”
“不会,”宋珮兰抿唇一笑,“实不相瞒,在下幼年时同祖母学过筹算之术,祖母夸赞我极有天分。只是后来,先父认为商贾终究落于俗流,勒令在下不准再摸算盘了。”
“原来如此。”裴大人不再劝说,“那便不打扰宋大人查账了。”
这一日后,宋珮兰每日雷打不动带着算盘书册前往盐务司账房。历年账册摞成几座小山,他噼啪打着算盘,一坐就是一整日。
莲娘带着绣花竹筐和本源花,陪在他身边。
筹算了三日,恰逢蓝霖得空前来探望。得知宋珮兰亲自查账,他戏说宋珮兰是“随行账房”,要想查清楚这堆陈年东西,免不得要好些日子。再说,他问询大小官员,有了些眉目,比查账要快得多。
“我也有些眉目了。”
宋珮兰摊开自己的书册,翻了几页,指给蓝霖看,“这几处有蹊跷,等我将账册算完,定能找到关键。”
“需要几日?”
“大约两三日。”
蓝霖神色一凛:“想不到你算得这么快。慢工出细活,我宁可你多算几日,也不要出错,否则推倒重来,更加耗时。”
两人谈话间,有影子在窗棂上闪过。
莲娘放下绣帕:“有人经过。”
蓝霖开门一看,门外只有两名守卫左右站立,周边不见可疑人影。他舒了口气道:“想是宋夫人看错了。”
莲娘继续绣花,并不争辩。
“今后谈话行事,还是应当谨慎些,”宋珮兰是信她的,“蓝大人出门在外也多加小心。”
蓝霖道:“我小心?你还是顾着自己吧,那薛侍郎不好惹。”
蓝霖此话倒是不假。
当晚乘车回驿站,宋珮兰遇到了刺客。那人蒙面,翻身上了马车,将车夫一脚踹下去,于大街上架车狂奔。
马车驶入深巷,刺客停下车,掀开车帘向宋珮兰行了一礼:“我家主人惜才,宋大人有一身好文采,又精通筹算之术,何苦客死他乡,不如归于我家主人门下。若是宋大人愿指正田巡抚私加盐税、暗中敛财,主人会提携你做户部郎中,日后他升任户部尚书,你便可坐一坐侍郎的位子了。”
第12章 十二枝花蔓
“我看了盐务司历年的账册,”那刺客未做出威胁,宋珮兰也就不急不慢道,“动过手脚了,但错漏还能择出来。若是我来做假,做得会比这更好。”
“宋大人说得是。”刺客眼中多了点笑意。
“等我把这账平了,再敲打敲打蓝大人,这私加盐税一事,便可彻彻底底推在田巡抚头上,”宋珮兰拢了拢袖,“届时再灭口,琼矶盐务尽在薛侍郎手中。”
刺客摆摆手:“我家大人说话算数,宋大人只要归于我家大人门下,日后前程定会比翰林院平坦。宋大人是惜命之人,应当知道如何选。”
“我若不从,你即刻取我性命?”
刺客眼底的一点笑意敛去,手掌缓缓按上腰间刀柄。
宋珮兰顿了顿,正欲再说几句,余光里一条藤蔓直刺出去,一霎时洞穿了刺客的胸膛,血溅在马车地垫上,星星点点。
莲娘倏忽间抽出藤蔓。
尸体朝后栽倒下去,滚了几圈,不动了。
“莲娘……”
宋珮兰怔怔望着血迹,一时忘了方才想说什么。他再一次亲眼见到她毫无顾忌杀人,前后不过一眨眼,与他交谈的、活生生的人就倒地不起了。
她杀人仅在咫尺之间。
他原是想让对方回去,或者请莲娘缚住对方,移交府衙的。就算对方如何十恶不赦,也不该……
莲娘坐在他身旁,淡淡地问:“怎么了?”
仿佛先前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就这么杀了他?”
宋珮兰拢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莲娘仍是那句话:“怎么了?”
他沉声道:“他应当移交官府。莲娘……并不是所有人都该杀。”
“可他想杀你。”
宋珮兰蹙起长眉:“他杀我是一回事,我杀他,又是另一回事。我只愿为非作歹之人伏法,不曾想过私自动手。”
“他杀你,我便杀他。”莲娘并未留意他脸色的凝重,兀自道,“谁杀你,我便杀谁。凡是有威胁的人,我要亲手杀了,才能确保他不会再出现。”
“你会一直这样做么?”
“我一直是这样做的。”莲娘终于觉察到宋珮兰面上的异样,她忽又提起从前旧事来,“你带我回京路上收留的一个半大孩子,有天早晨再也没见过,不是走失了,是我杀的。”
宋珮兰呼吸一滞:“为何?”
“他偷了你所有的银两和银票。”莲娘回答,“你要用这些东西换取食物和住所,没有它们你不可能回到京城,也不能带我回去。”
良久沉默后,宋珮兰眼眶微微发红:“除了水匪和刺客,这三年你还杀过其他人……对吗?”
“是的。比如三年前暴病而死的汤嬷嬷。”
“……”
宋珮兰嘴唇张了张,一股冷气从天灵盖兜头劈脸直灌下来。汤嬷嬷是他的乳娘,看着他长大,三年前莲娘回府不久后,汤嬷嬷暴病亡故了。
他幼年时,母亲身体欠佳,由汤嬷嬷哺育他。宋珮兰心底是认汤嬷嬷作第二个母亲的,她温和善良,从不训诫,在宋珮兰被父亲训得难过至极时,总是偷偷从袖里拿出一只糖人给他。
宋珮兰接回莲娘,执意相娶,被罚跪祠堂,全府人皆呈反对之意,只有汤嬷嬷夜里给他送暖汤。她说莲娘待在房中,照料得好好的,叫他万事不愁,跪也跪了,娶妻一事大有希望。
她说,日后要亲手带大他的孩子……
“为、为什么要杀她?嬷嬷她是好人,照料我长大,你回府后她也贴身服侍你……”说到此处,宋珮兰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忽的止住。
莲娘将他未说出口的话补完:“她发觉我是妖了。若不杀她,你们定会请除妖师来。还有……”
“别再说了。”
宋珮兰弯下了腰。他弯得如此艰辛,仿佛有沉甸甸的事物压在头颈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事实上当他说出这句话后,莲娘便一言不发,可他却仍在喃喃着:“求求你,别再说了……”
“有何不可?”莲娘问道。
他慢慢地抬眼,眼中蓄满泪水:“皆是因我而起,皆是……因为我。”
宋珮兰捂住嘴,剧烈干呕了几声。他避开地垫上那一滩血迹,下车去了,在烂漫晴空下,摇摇晃晃一步一步走着,像是个被傀儡丝线缠住的人偶。
车帘再度被掀起,莲娘下了马车,视线掠过高墙。那墙头上,正趴着一个战战兢兢的蒙面人。从马车驶入深巷开始,此人就在那里。
她的右手在身后变成藤蔓,眼前又浮现出宋珮兰饱含水光的眸子,一时郁结,终是无视了对方,径直走出巷子。
“呼……呼……”
墙头上的人两股战战,劫后余生般软了手脚,险些掉下去。他自言自语道:“那宋珮兰竟然养了妖,怪不得三番五次失败。看来刺杀一事需从长计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