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莲娘回答,“原本我可以放几百上千个种子……不过再多一个,你就活不了了。这两个,按你们人间的说法,叫龙凤胎。”
“两个……两个孩子……”
宋珮兰失神地呢喃。巨大的喜悦浪潮似的打过来,他将脸埋在莲娘发间,情不自禁地想象起他们的模样:是像他一样有两手两脚,还是像莲娘,半身是新绿的藤蔓?又或许是两朵颜色各异的铁线莲花?
“我想好名字了。”他在莲娘的唇角啄吻一下,“女孩儿叫宋惜莲,男孩儿叫宋泽芝,莲娘意下如何?”
“随你。”
莲娘对于“人必须要取个名字”这件事感到困惑。在宋珮兰笑盈盈唤她“莲娘”之前,她甚至不知名字为何物。
但这两枚种子,从几百枚种子中随意挑出的两枚种子,经宋珮兰取了名字,在她眼里居然开始展现出不同来。它们是她的种子,又似乎……不仅仅是种子了。
……
马车穿梭在闹市中。
裴大人语气慎重地问道:“大师能否看出,那宋夫人是妖物?”
“离得太远,”玄大师摇头,“看不真切。”
“是么……今日麻烦大师了。”裴大人从袖中摸出几块足量的银锭,就要塞进玄大师手中,却被对方推回。
“没有抓到妖物,这钱我自然不能收,”玄大师颔首,“大人日后遇到疑似妖物之人,再叫我来便是。”
“话不能这么说,”裴大人执意将银锭塞进玄大师手里,见他不收,转手递给了他的两位徒弟,“我用这钱买点防身的符纸用一用,大师就收下吧。”
“也行。”
玄大师亲自掏了几张符纸与一小块黑色的石头给他,嘱咐道,“这黑石点燃了,可致妖昏沉,至于符纸,贴在入户门窗上即可。”
马车停了,三位除妖师利索跳下车,钻进人群里。过了片刻,有人扛着一人长的布袋径直上了车。
裴大人往侧边让了让。
那人第一句话便是问:“小人说的那个女妖怪,您抓到了吗?”
裴大人摇头,一把揭下布袋,露出蓝夫人紧闭双目的脸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两头行事,还算是有点收获。你等到午夜时分,去驿站给蓝侍郎送封信去,别让他着急上火。”
“小人遵命。”
……
寂静的夜里,宋珮兰留在盐务司库房内清算账册。原本这剩下的账册还需几日,可蓝霖近日催他催得紧。
想来是因为重要证人被杀,线索好端端又断了,蓝霖忧心进展,这才关注起这堆陈年账册来。无论如何,蓝霖是此次钦差大臣,队伍中所有人都应遵他的命令行事,宋珮兰也只得连夜清算。
猛烈的风扑在烛火上,宋珮兰的影子急剧摇晃着。他抬起手护住那一星火光,屋中光景黯淡下来,而他身前则愈发明亮。
库房内书架林立,微弱的烛火本就不能照全,受他一挡,四面八方统统隐入了黑暗里。宋珮兰自小便觉得黑暗里不是空的,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有鬼怪潜游。
他立即放下手掌。
光填满了角落,他向四周扫视一眼,垂下头拨了拨算盘。夜半三更,宋珮兰清算的速度慢下来,他确实很困了,可又想把手头上的一本算完再走。
他的脑袋一垂一垂,最终“咚”的一声砸在桌案上,撞翻了烛台。烧了一半的蜡烛滚落在地,渐渐熄灭了。
“唉,还是要亲自放火。”
房梁上,蒙面的人丢了催眠的线香,从怀里掏出一只火折子,五指松开。
那一点明亮的火焰坠下去。
“啪嗒。”
一滴烛泪砸在小桌上。
莲娘盯着满溢的烛台。今夜她续点了一根蜡烛,烛台没有清理,这才溢出来脏了桌面。眼看这根蜡烛也要燃尽了,宋珮兰还没有回来。
她隐隐觉得不安。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担忧,静谧长街尽头,猛地有人跑动,一面疾跑,一面大喊:“走水了!盐务司走水了!”
莲娘站起来,从小窗扬身跃出,她的目力比常人好些,果然看见盐务司的方向浓烟滚滚。她斜眼一瞥,不远处房顶上坐着两个黑衣的人。
他们眼看被发现了,也纷纷站起身。
顾不得许多,莲娘化成一道烟雾,向火光肆虐的盐务司赶过去。在她的后面,那两人策马远远跟着,并不靠近,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有蹊跷。
她停在盐务司火势最为猛烈的上空,灼人的热浪一阵阵席卷而来,手脚末端已经无法维持人形,细细的藤蔓尖端被火舌燎得卷曲蜷缩,就连衣袍边缘也沾上火星燃了起来。
那两人离得更远一些,不知是避火还是避她。
不安的感受愈发强烈,莲娘向火中近了一尺,整个人都烧起来。但与此同时,她也清清楚楚感应到了屋内的情形——宋珮兰在里面。
这是个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陷阱。
容不得她做出任何反抗,就连折返回去将那二人杀掉也不行。她只知道处在大火中的宋珮兰此刻尚有一线生机,若是她犹豫,那他便真的没了。
她再也维持不住人的身形,化成一簇巨大的藤蔓落了下去。
“真是妖……”
守在附近的两人被方才的情景吓了一跳,不敢再耽误,顶着火势将那些符纸洒在周围,又点燃了黑色的石头。奇怪的是,那些黄符并不燃烧,反而悠悠飘起来,仿佛筑起一圈无形的高墙。
火势越来越大了。
第15章 十五枝花蔓
“你们几个,把那边的断木残片清理干净。动作小心些,免得弄伤了宋大人……宋大人的遗体。”
“是,蓝大人。”
第一缕晨光在地面上迸出时,盐务司库房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终于被扑灭了。这场大火惊动了琼矶全城,三司各派了人手前来协助,眼看着房梁烧断了,整片房屋仿佛被抽掉脊梁似的塌下去,火星漫舞,提清水的下人们惶然不敢靠近。
最终能烧的都烧尽了,火势才肯歇下去。
蓝霖满脸黑灰,颓然坐在不远处。他在大火边上守了一夜,既是为职责,也是为躲避他的夫人。她无故被抓了去,又突然被放回来,紧接着便是库房大火,宋珮兰不知生死……她是极聪明的,不会猜不到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那边的几个,你们找到宋大人了吗?”他站起身,冲废墟上忙碌的下人们喊道。
“回大人,还没找到!”
那回话的下人话音刚落,满地废墟里,突然有一只手从黑灰里伸出来,引得周边的碎木纷纷滚落,当啷作响。
蓝霖猛地跑上前去:“什么东西!”
离得近了,他看得分明,那的确是一只手,指节修长,虽掩在一地黑灰残烬中,皮肤仍是白皙的。这只手再一用力,一个人影从灰堆里坐了起来,捂住口鼻咳嗽了几声。
蓝霖蹲下去看他的脸:“……宋珮兰?”
宋珮兰是被翻动物件的异响和喊声所惊醒的。他的眼、耳、口、鼻覆上了重重灰烬,刚醒来甚至睁不开眼,一吸气,灰烬直窜进气喉里。
他用手掌揉了揉双眼,茫然地看向四周。
满目是燃烧后的灰烬,焦炭、碎瓦堆积如山,他就坐在这一片灰烬中。宋珮兰视线模糊,用力闭了闭眼才看清,蹲在身前的人是兵部侍郎蓝霖。
“这是……发生什么了?”他问。
蓝霖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先伸出手把宋珮兰搀扶起来,呆呆看着对方拍打周身的灰烬,偷偷掐了掐自己的手背。
不是做梦。
不是他愧疚得生出了臆想。
宋珮兰在大火中过了一夜,依旧活着。
宋珮兰只觉得身上黑灰拍也拍不尽,索性停下了,又问道:“这是哪里?”
“回、回宋大人,”一旁的下人声线发抖,“这里是盐务司库房,昨夜火起,烧了整整一夜……宋大人待在里面,不知道吗?”
“这、这不可能。”
宋珮兰举目望去,借着附近街口的位置和摊贩辨认出来,又低下头看了眼黑灰,“我昨晚是在库房查账……对,我就在这里查账。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我好像睡着了。”
“或许是你命不该绝,”蓝霖收敛起面上的惊诧,“这火烧尽了一切,偏偏烧不到你,是吉人天相。”
宋珮兰没有在意他的话,忙问道:“我夫人呢?我在火场里睡了一夜,她不可能不来寻我……”
“我没有见到宋夫人,”蓝霖回忆了一下,“她也许是睡过去了,现在应该在驿站里。”
他的心情舒缓下去,觉得自己又可以回家见夫人了。宋珮兰劫后余生,他也没有为一己之私害死同僚,皆大欢喜,两人正好一道回驿站去见夫人。
可是宋珮兰恍惚的神情骤然变了。
“她、她……她,”他的舌头有些不受控制,一个字在口中重复弹了几回,“你当真没有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