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她喜静不喜闹,实际她和这间酒楼中每一个寻常人一样,喜爱流行的菜肴。
“夫君,”莲娘放下了竹筷,捧着酒杯望向戏台上曲调似黄莺婉转的戏子,“这出戏我听过,你请人来府里唱了。”
“那天莲娘等我等到了天黑,是我对不住你,”宋珮兰替她倒满了酒,“今日特来赔罪的。莲娘若喜欢,每隔几日,我得空便带你来。”
“好。”莲娘点头。
“我不得空时,莲娘吩咐车夫即可,这条长街他是走惯了的,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都知道。”
她略微歪了歪头,疑惑道:“我不同他去。”
宋珮兰忍俊不禁:“……我是说,他认得路。”
“我只和你去。”
握在手中的酒杯微微洒了些,宋珮兰迟疑了片刻:“可是我总会让你久等,这样,你怎么去玩乐呢?”
莲娘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指了指桌上的菜肴美酒,又看向戏台,道:“有你,这就好吃,戏也好看;你不在,我便不吃也不看了,无趣。”
从前初到京城时,她是极不适应的,总要抱着本源坐在高墙下,仰头去看天上的流云,一坐就是一整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忽然开始习惯这斗拱勾檐的宋府,习惯来来往往的仆从们。
人间春有踏青,夏有游船,秋有望月,冬有爆竹除岁。在她眼里无甚有趣,但宋珮兰牵着她穿梭在四季时节中,就格外不同了。有时她会短暂地忘了妖怪的身份。和温热的手牵在一起,好像自己的手也会暖起来。
一股热流在胸中激荡,宋珮兰不知不觉间放下了酒杯,两手用力地撑在桌上,聚精会神地凝视她,“非我不可?”
莲娘想了想,那几句话,确是应当用这个词。她点点头,宋珮兰骤然激动得要起身,恰在此时,台下喝彩声雷动,他环顾四周,又稳稳地坐下了,满饮杯中甜酒。
散场时,小桌上空了三盘菜肴,三壶梨花酿,宋珮兰眸光迷离地走出门去,脸蛋红润可人,没有莲娘扶着,他定要从那台阶最上头一路滚下去。
上了马车,车帘垂下,他便跨坐着,细细地吻她的面颊。宋珮兰似乎喜欢极了这样的吻法,用唇瓣将五官与轮廓描摹一遍,连感官也牢牢记住了她的模样。
“方才说的话……当真么?”他真是醉得厉害了,呼吸间满是清冽的酒香,仿佛被酿作了甜酒的不是梨花,是他似的。
“什么话?”
“非我不可……你非我不可,”宋珮兰低低地说着,指尖在她心口轻戳,“这儿只能装我一人,从前不准有人,我之后也不准有人……只能住一个宋珮兰。”
他握住她的手,让她去感受自己鼓噪的心跳声:“这里住着莲娘。我要你在这里住一辈子,不许走。你的心里,也可以把我关起来吗?”
莲娘感受着掌心强劲有力的跳动:“如何关?”、
“对我说,你只爱我,从今往后,一辈子只爱我,”宋珮兰的吻一偏,落在发丝上,“要明明白白地说与我听,我听不见,心里就瞎想了。”
“我的……一辈子?”她愣了愣,宋珮兰便埋在她肩窝处,可怜地蜷缩起来。
着魔一般,莲娘开口道:“我一辈子只爱你。宋珮兰,你可听见了?”
他的呼吸扑在发丝间,痒痒的。
“听见了。”宋珮兰重新撑起身子,捧着她的手,从指尖到手腕,一点一点地、虔诚地亲吻着,将被酒意烧得滚烫的脸颊填满她的掌心。
“你身上总是有股花的香气,”他迷蒙地道,“哪儿都有……唔……”
宋珮兰吻着一段花藤,到后来,近乎是舔吮了,青翠的铁线莲花枝叶片上泛着一层晶亮的水迹。他将这花枝迎进去,膝盖用力地撑起来,托着莲娘的双颊深吻。
曾经在游船上被亲得面红耳赤的人,如今胆大到在马车内晃晃荡荡地行着他们之间的礼。渐渐的,他的衣襟颜色有些深了,从绛紫变得深黑,特殊的甜香弥漫开来。
“今晚惜莲和泽芝,要喂些别的了……”他将莲娘的脑袋紧紧抱在胸前,安抚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忽而马车在长街上停下了,随行的云儿禀报道:“大公子,有人递拜贴来,说是礼部侍郎家的,想同你见一面。”
宋珮兰填得实了,痉挛好一阵才缓过来,酒意清醒一些,问道:“现在?”
“是,礼部侍郎家的马车就在后面。”
刚要开口,花藤猛地旋了一圈,宋珮兰咬着手指才没出声。他急急地吸了一口气,朗声道:“你转告他,我身子不适,改日再会。”
“是。”
莲娘一言不发,只握着他的腰。每当宋珮兰高声说话,收腹绷紧,便格外舒畅,只想他多说几句才好。
可惜马车再次往前驶去,昏暗的光景里,宋珮兰从她唇边救出那点紫红,转而将双唇送上来:“没有了,吻我好不好?”
重重的绛紫官袍将她覆住,铺天盖地的热意聚集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
在宋珮兰无力地瘫在怀里时,莲娘想,今晚的他真是……欣喜坏了。
……
五年后。
下了朝,宋珮兰扫了一眼聚集在身侧三三两两的官员,脚步不停,径直向宫门去。
“宋相,我府中近日新得了西域花种……”
有人话未说到一半,便被同伴拉住了:“你别说了,下朝和休沐的时刻宋相是不会见人的,人家忙得很呢。”
“此话怎讲?”
“你知道宋相宠妻一事吧?”
“当然知晓,听闻宋夫人爱花,我特意花了大价钱去西域挖的花种……”
“宋相下朝是要一刻不停回家去的,休沐也是,”同伴告诉他,“除非陛下相留,否则他谁也不见。据说要是他晚到一刻钟,或是休沐外出,他夫人是要生气的。”
“啊?你是说笑吧,怎么可能有人会……”
宋府的马车在长街上驶过,经过一家新开的糖水铺子前停了停,仆从去端了各样口味的糖水,总共十几杯,抱着放到车上去。
到了府门前,宋珮兰脚步匆匆地向院落赶去,踏进院子里,两个四五岁的孩子正用化成花枝的手臂轮流抽打着一只陀螺。云儿端着茶水守在一旁,轻轻地笑。
她是在两个孩子接回宋府半年后发觉的,这一次莲娘没有动手,一五一十地摊开说了,云儿非但不怕,还用手好奇地捏婴孩们细细的花枝。
宋珮兰咳了一声,云儿便拉起两个孩子,示意他们将花枝变回人手。
端着糖水远远候在外面的仆从这才得了他的允准进来。宋惜莲和宋泽芝喜欢京中的糖水,每隔几日,宋珮兰会记得给他们带些回来,如果不是莲娘勒令,他恐怕要每日带一筐子回来。
“草木难道不应该喜欢喝么?多喝一点水也没什么坏处吧。”
宋珮兰喂了莲娘一勺,见她抿了抿唇,立即改口,“少喝点好,少喝点好。”
“他们是半株花,半个孩子,”莲娘张开口,口中的牙齿唇舌一瞬化作花藤,“我的是假的,但他们的牙齿,是真的。”
宋珮兰错愕了一瞬,垂眸轻笑起来。
这两颗发芽长大的花种,不仅是莲娘的一部分,其中也有他的一部分呢。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故事是九尾狐妖假扮三公主报恩×被三公主欺辱折磨后战战兢兢的小太监,hurt/comfort,每个故事都是双洁。
【🦊假公主报恩狐妖×战战兢兢小太监】
第25章 一条狐尾
一间逼仄简陋的八人通铺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坐在床上,露着半边白净的肩头。若是有人转到正面来看,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他的半边锁骨以不正常的姿态扭曲着,仿佛一根被折断的细筷,中央一块鸡蛋大的血肿触目惊心。
苏果小心地托着左手,不敢放下去。
他断了半边锁骨。这根骨头平时看着没什么用处,断了方才知晓它的重要。没有它撑着,整只左臂垂下来便牵扯着疼,钻心一般。
很疼。
苏果眼角沁出一点泪珠,他从前受的伤加起来也没有现在这么疼。他想起幼时帮娘挑水,一条宽大的扁担压在肩头上,像是要把他这株小苗重新压回土里;他又想起几年前净身的时候,那处被一根麻绳死死拴住,栓得快要没有知觉了,进入净身房手起刀落,丧失的知觉乌泱泱卷土重来。
忽然有个太监在门口叫了他一声:“小果子,三公主唤你呢,在这儿磨蹭什么,还不快去!再惹怒殿下,有你好果子吃!”
他难以抑制地打了个寒战,牵动锁骨,疼得眼前发黑。这些年来,光是听见“三公主”这几个字,苏果就忍不住想要拔腿就跑,跑出碧瓦朱甍的皇宫,再跑得快些,跑回山林里的小草屋才好。
“叫你呢?耳朵聋了?”那太监骂了他一句。
“奴才、奴才知道了,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