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监宣读了两份圣旨,一打眼,宋夫人还跪在堂下,一动不动。
“莲娘,跟我一起过去,用双手接那身衣服。”宋珮兰将她扶起来,牵着衣袖引上前去,双双接过圣旨,大太监这才面露笑意,点头离去了。
待人一走,宋府的人齐齐围了上来,两个公子一左一右搭着宋珮兰的肩膀,兴奋地庆贺长兄高升。宋珮兰却板着脸,把三公子揪住严词训斥一顿,弄得场面好不难看。
而女眷这边,则纷纷羡慕地抚摸着深青的织锦。老夫人浑浊的眼也亮了些,拉着莲娘的手道:“想当初,珮兰殿试高中,也替我向陛下讨了诰命,五品诰命。你为他生儿育女,又生得一对龙凤呈祥,三品诰命也是当得。你如今是朝廷命妇,见官可不跪,哪怕是动刑也动不得你……”
其余两位夫人听得羡慕,一双眼都凝在那身华贵衣裳上。
莲娘听了半晌,对这套衣裳也没什么兴趣。等宋珮兰训斥了兄弟,拉她回院中,崭新的官袍挂在衣架上时,她反而对这套紫色的广袖长袍起了兴致。
“你穿给我看。”莲娘要求道。
宋珮兰当即脱了外衫,小心穿上,衣扣一点点系好。看惯了他原先品级的深红官袍,这身深邃的紫别有新意,衬得他肤色愈发透白,再系上那条缀满和田玉的腰带,身量颀长,像是深谷兰草开出夜紫的花来。
紫色于宋珮兰而言是极其相配的。
她从袖中择出一朵丁香紫的本源花,插在了他的发间。
“莲娘……”
宋珮兰情难自抑,拥着她,唇瓣贴在她额前。
“我出京时便在想,若是大案告破,该向圣上讨什么赏赐,”他抚摸着莲娘的长发,“思来想去,诰命是最适宜的。有了它,像玄大师那样的除妖师也念在皇家威严上,不敢动你……你虽是妖,但也是朝廷命妇,这才能压一压他。”
他稍稍分开些,纤长的指节在她眉间抚过,满眼依恋,轻声道:“哪怕我死了,朝廷每年也会给你发岁禄,一年百两白银,供你吃穿用度。”
莲娘没有开口,沉默地攥住了他的衣襟,用力吻上去。她前行几步,竟直接推得他跌坐在椅上,居高临下地啃咬他的双唇。宋珮兰握住两侧扶手,指骨绷紧得发白,却毫不抗拒,欣然地承接了。
他对莲娘的反应满意极了。
哪怕他身死,也非要她记着他不可。
……
夜风流转,宫中乐师奏乐唱和,清泉般的宫调随风送出去。席上是青年才俊、王公贵族,想来是圣上有意为三公主择驸马,借着办生辰宴的名头将满京公子都请了来。
宋珮兰的席位不远不近,偏偏和薛侍郎相邻。他勉强展露笑颜,向对方举杯。一转过头,他便于桌案下重叠衣袍之中,偷偷捏莲娘的手,寻得一丝慰藉。
众位宾客齐了,三公主姗姗来迟。
宋珮兰对这位公主有所耳闻。皇后所出,深得圣上宠爱,性子骄纵、喜怒无常,却拜师画艺国手,尤擅花鸟,画技超群。
她踏进大殿,浑身发出清澈细微的叮叮响声,银铃缀着衣摆。三公主身后跟了两名宫女一名小太监,小太监捧了一幅画,身子不住地发着抖。
“儿臣见过父皇。”三公主行礼行得粗疏任性,径直上了台阶,坐到圣上手边的席位去,“儿臣近日没见到父皇,甚是想念,给父皇画了一幅画。”
她向那小太监抬了抬下巴。
小太监将裱好的画卷展开来,握住卷轴两端的手在微微抖着。
宋珮兰离得近,看见他露出的半截手腕上是暗红色结了痂的伤。
忽然,“咚”的一声,画卷一端脱手垂下去,那小太监惊得面无人色,跪下去磕头:“陛下恕罪,奴才不是有意的……”
“还不退下,去门外跪着!”三公主呵斥一声,转而扬起笑脸,“儿臣回去就管教他,父皇,开宴吧。”
那小太监递了画,匆匆地出去了。
小插曲揭过,鼓乐声振奋,流水般的宫女端着菜肴进来,替宾客布菜。依照惯例,宴会过了半场,女眷们先离席去御花园赏玩,宋珮兰几乎没怎么用膳,低声叮嘱着莲娘。
“你待会儿出去,就和蓝夫人一道走,”他替她夹着菜肴,“有人向你搭讪,你只管打招呼,别的能不说就不说,有人要带你走开,或约你做客,你也不要答应。”
莲娘神色平静地吃着碟子里堆成小山的食物,在桌下碰了碰宋珮兰让他放心。
离席时,宋珮兰还在絮絮叨叨。
“好了宋大人,”蓝夫人挽着莲娘,“分开一会儿而已,别说得这么感人。”
两人走出殿外,那殿前失仪的小太监还端端正正跪着。蓝夫人瞥了他的背影两眼,低声同莲娘说道:“你瞧见那个小太监没有?我打赌他腿上有伤,他走路时就一顿一顿的。”
“有伤。”莲娘闻得到那股血气。
“这三公主……”蓝夫人话说到一半,堪堪停下了,迎面走来几个贵妇人,直奔着莲娘而来,一个两个去拉她的手,统统被冰得一哆嗦。
早有先见之明的蓝夫人仍挽着她的手臂。
“这位是宋夫人吧?”一位贵妇道,“真真是清丽动人,难怪宋大人三年也不纳妾呢。不知宋夫人喜欢茶会么?我们京中几位姐妹每月总要开几次茶会,妇人家的聚会,聚在一起说些体己话,看看新首饰。”
莲娘本也不愿同人打交道,遂摇头拒绝:“不方便。”
“这……”
莲娘补充了一点:“体弱,不方便出门。”
“那真可惜。”几位贵妇不再过多纠缠,转身走开了。
“咱们去僻静点的地方吧,”蓝夫人带她避开聚集处,“你夫君现在是圣上眼中的红人,朝堂清贵,那些大小官员少不得要让夫人来巴结你的。”
月下散步,蓝夫人极为健谈,几乎说个不停,莲娘只听着,偶尔说几句。忽而她嗅到宋珮兰的气息在缓缓接近了,甫一转身,他正站在小径另一头。
“宋大人这就出来了?”蓝夫人愕然地止住了话头。
“总是不放心,”宋珮兰上前牵了莲娘的手,“称病先打道回府了,劳烦蓝夫人带着我家莲娘散步。”
宋珮兰牵着莲娘穿过花园的山石造景,三三两两闲谈的贵妇们诧异地看着他们。当真是应了京城里的传言,宋大人为娶夫人跪了三天三夜,人人道他品性高洁,爱妻如命。
“这么早离席,”莲娘偏过头看他,“你饭也没吃几口。”
宋珮兰却神神秘秘地拉她一路小跑,仰头观察着月色,道:“今晚丰源酒楼有著名的戏班唱戏,跑快些,就要赶不上了!”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明天的更新晚一点,因为要上夹子,所以明晚更新在23点哦~
第24章 花蔓、花种与眷侣
丰源酒楼。
终究还是迟了些,戏已经开场了,楼上最好的观赏位子被占得满满当当,戏台前亦是座无虚席,宋珮兰同前排的人递了些银子,才换得一个好位置。
这酒楼他与方书毅常来,店小二见了熟面孔,立即送上一壶自家新制的梨花酿,又配了鱼脍春笋下酒。
莲娘极少出门,见到这两盘下酒菜,视线便定在上头。她看着宋珮兰将两只青瓷的酒杯摆好,一一斟满,又递给她一副细长的竹筷:“我同方书毅每次来这家酒楼,总要点上一壶花酿,倒不是为着酒香,而是为了这下酒菜。丰源酒楼的菜肴中,一盘鲈鱼切作的薄薄鱼片,一盘时令春笋,这两样味道最好。”
她先尝了尝春笋,除了清新之外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但一口微甜的梨花酿入口,倒是被青笋衬得愈发香气四溢。
宋珮兰见她吃了几口,知晓她是尝出了好味道,噙着笑意将一片鱼肉裹了佐食的调料送到她唇边:“再尝尝这个。”
“生的。”
莲娘看了这雪白的鱼片一眼,其上裹着的金黄色酱料,闻起来像是……甜橙的气味。宋珮兰院中的吃食是偏清淡的,他从未吃过生肉,但在外边,似乎大有不同。
“鱼片蘸橙齑,也就是橙子酱汁,”宋珮兰解释道,“这个吃法是时下最流行的,你试试,一准好吃。”
她皱起了眉头。
“你看我,”宋珮兰手腕轻旋,将鱼片送入口中,“好吃的。试一试,好不好?”
他满心满眼的期待,又夹起一片去喂莲娘。看在他的面上,莲娘启唇咽下了,鲜嫩清甜的口感在唇齿间柔波一般荡漾开来,她紧蹙的眉头舒展开,又夹了一片。
宋珮兰单手托着腮,一手握着青瓷杯,静静地看着她,末了,又放下酒杯,将她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在耳后。莲娘停下时,那盘生鱼脍已吃了大半,她记起宋珮兰没怎么吃东西,轻轻将盘子推向宋珮兰。
“再叫一盘就是了。”
宋珮兰将盘子推回去,慢慢咀嚼着细细的笋丝。他喜欢看莲娘高兴的模样,也喜欢看她用膳,两者叠在一起时,宋珮兰恍然意识到,从前因为他先入为主的误解,留她困在那一方院子里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