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娘把两个孩子放进装满清水的铜盆，从自己的本源花上折下一段枝叶放进去供他们汲取。
她抱起宋珮兰，擦干净他周身的血污，着重检查了一下伤口。没有她协助，这些小种子把他害惨了，恐怕又要休养十天半个月。
收拾干净了，宋珮兰被裹在新褥子里，悠悠地转醒。他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莲娘，心情畅快，颇有点邀功的意味：“我生了，你看见了吗？”
“嗯。”
莲娘揉了揉他的脸，喂他喝了一勺药汤。
宋珮兰乖乖配合着喝了，迫不及待要看两个孩子。两个婴孩躺在水中，淹没了面颊，细细的花枝在清水中飘荡，这场景旁人看了古怪，宋珮兰看了却倍感亲切。
他们和莲娘太像了，像她一般可亲可爱。
莲娘趁他看得出神，将裹在他身上的被褥展开，把两个孩子放进他怀中：“他们饿了。”
“你……你转过去。”
宋珮兰想到要做的事情，面颊一热。他也是要脸的，被她看去了怕是要无地自容。
她依言背过身去，身后传来微小的吞咽声。莫名的，莲娘心中有个念头，非要她回过身去看不可。念头一动，她回首看去，宋珮兰将两个小小的孩子抱在胸前，显出半边微鼓的玉团。他的神情是恬静的，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噙在唇边。
他真好看。
莲娘直愣愣地看着他，被宋珮兰抓了个正着。他惊慌地眨眨眼，睫羽翻飞，侧身避开她的视线，令人想不顾他的伤处将他逼出满腔的呜咽来。
……
船队抵达京城，蓝霖站在船头，正威风八面地清点人数，一抬眼看见宋珮兰夫妇两人从船舱出来，一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孩。
他揉了揉眼睛，疑心是看错了。
宋珮兰走到近前，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夫人诞下的龙凤胎，女孩儿叫宋惜莲，男孩儿叫宋泽芝。”
“……”
蓝霖的脸部肌肉霎时抽搐起来。
他也是见过夫人怀孕生子的，这宋夫人体格纤细，一看便不是孕身，相处这几个月里，他也不曾发觉她肚腹有异……怎么在船上待了半个多月，连孩子都生下来了？还是两个！
“那真是……恭喜恭喜啊。”他无力地道。
宋府迎接的一架马车已停在码头上，宋珮兰小心地把小女婴交给莲娘。他抵达京城的第一要事是入宫面圣，莲娘自可先行回府。
莲娘抱着两个孩子，登上马车。
没有宋珮兰的时候，宋府不是她的家。出京的这些日子，她过得倒是比在府中舒心，眼下又要回去，两个孩子也少不得被众人看来看去，尽管她将他们的小花枝设法藏起来了，心里也不愿给那群人看。
她所不知道的是，在码头上，宋家等候的仆从里，一个嬷嬷见两人抱着孩子出来，早就迈开老腿直奔府中去了。
到莲娘下车时，宋府门外乌泱泱站满了人，老夫人候在门外，眼泪擦了又擦，见她出来，急忙亲自迎接：“莲娘，乖孩子，可算是回来了。你们远行的这段日子，老身我甚是挂念……这两个孩子是？”
“宋惜莲。”莲娘托了托左边抱着的孩子。
“另一个是宋泽芝。龙凤胎。”
她话音未落，老夫人颤颤巍巍举着双手，身旁几个嬷嬷老鹰扑食一般围过来，接了她怀里的两个孩子捧给老夫人看。
“好，好！龙凤呈祥，是吉兆啊，”老夫人喜极而泣，干枯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两个孩子，忙叫人抱好了，“莲娘，你是宋家的大功臣，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她头一次主动拉起了莲娘的手。
莲娘平静地看着她，不明白从前冷眼相待的老夫人怎的改性了，宋珮兰的两位弟弟和弟媳也笑意盈盈看着她，仿佛她做了天大的好事。
“……掌家的对牌还是给你吧，”老夫人拉着她絮絮叨叨往府中走，“你本就是宋家长媳，这对牌今晚送到你房中来。”
“我不要。”
莲娘摇了摇头，她对那块木牌没有兴趣，，从老夫人怀里抽出自己的手，转身便朝长房院落去。
老夫人颇为疑惑地望着她，吩咐身边的嬷嬷：“她手冰凉得很，给她熬点花胶乌鸡汤送去。”
一尾白羽的鸟雀掠过宋府上空，飞往金檐红墙的皇城。御书房内，蓝霖与宋珮兰跪在殿下，恭敬地俯首叩拜。
“起来，两位爱卿破了琼矶盐课一案，实是有功，”圣上翻阅了卷宗证词，抬手让身侧的太监将二人扶起，“寻常的赏赐便不提了，两位爱卿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来。若是论功行赏，依朕看，就从宋学士说起吧。”
蓝霖在上奏的文书里将宋珮兰推至首功，一来确实如此，二来他尚有愧于人，三来……他一向不涉党争，琼矶盐课案谁占首功，谁便是站在风口浪尖上，既是一步登天，也是最显眼的那个，与薛家公然为敌。
他宁可不要赏赐，也不想陷入这漩涡中。
宋珮兰在大太监搀扶下起身，站得挺拔。那太监扶他时笑容中多了几分谄媚，委实有问题，但他来不及多想，拱手向圣上请求道：“臣所求不过是妻子平安顺遂，除此之外别的赏赐可以都不要。臣请求陛下封赏臣的妻子莲娘诰命。”
在琼矶时，办完了案子，宋珮兰就知晓蓝霖会把首功推给自己，关于赏赐他思索了一路，最好能保莲娘一时无虞……思来想去还是诰命妥当。只要他一日不被抄家罢黜，这道圣旨就是莲娘的保命符。
“宋学士，以你的品级，朕当封你的妻子为五品诰命，”圣上放下卷宗，缓步走到他身前，“你以为，封三品如何？”
宋珮兰蓦地抬起头。
第23章 二十三枝花蔓
圣上看了一眼旁边候着的大太监，后者立即展开一卷备好的圣旨，宣读道：“翰林院学士宋珮兰，查办琼矶盐课案有功，加二级，署理内阁学士，两年期满转正。特封其正妻为三品诰命，赏白银百两。”
连升两级，直入内阁，哪怕是暂代，并无实级，也是罕见了……蓝霖面露惊骇，心中满是疑虑，丝毫不见艳羡。
从今往后，他与宋珮兰之间的关系，恐怕要谨慎地拿捏些分寸才行。
宋珮兰双膝跪下，高举着双手接过了圣旨。
“宋学士，若是你这两年有分毫差错，”圣上转身回到书案前，“那就回翰林院去吧。”
“臣谢过陛下。”宋珮兰仰起脸，“不知圣上是否看过那封户部薛侍郎与……”
“无事那便出去吧。朕欲给三公主办生辰宴，明晚你带着你夫人来宫中赴宴，”圣上皱了眉头，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朕有话同蓝侍郎说。”
宋珮兰还想再说，被大太监拉拽着请出去了。
大太监领着几个人，左边捧着一身崭新绛紫官袍和金玉带，右边捧着一身金玉点翠的凤冠霞帔，亲自将宋珮兰一路送出去。走在长廊上，欣喜地向宋珮兰道喜：“老奴恭贺宋大人升迁，加二级入内阁，圣上对你颇为看重啊……宋大人日后必是平步青云！”
“公公言重了，只是暂代而已。”
宋珮兰话音刚落，瞥见前方一袭绛紫官袍，腰束金玉带，他蓦地止住步伐。大太监的视线在二人间来回扫视，果断地行礼，先行去宋府了。
一阵穿堂的风卷起长廊两侧的细帘，青铜色铃铛泠泠作响。
那紫衣官袍的人回过身，不紧不慢地向他拱手：“宋大人，恭喜。”
“薛大人不必多礼。”宋珮兰回了礼，几步走上前，“难道大人是在此处专程等我？”
“是，倒也不是。我方才去面见了圣上，听闻钦差大臣回京，料想宋大人会经过此处，于是便等了等。”
“何事？”
薛侍郎做了个请的手势，宋珮兰迈开步伐，与他并肩向宫门走去。
“宋大人此去琼矶，九死一生，幸有上天庇佑，平安而返。听说大人将那罪犯裴文的书童带了回来？”
宋珮兰默了片刻：“……薛大人这是何意。”
“那书童的妹妹是个可怜人，我收在府中做了丫鬟，今日我也把她带来了，”薛侍郎扬手一指，停在宫门外的一架马车前，一个仆妇正拉着系彩色发绳的女孩儿，“连同她的身契奴籍一并带来了，交给宋大人，也算是一份升迁贺礼。”
宋珮兰看着女孩儿被送到宋府的马车前，原本心中疑虑重重，再看骑马候在宋府马车旁的大太监，忽然明白了什么。
薛侍郎这是做给圣上看的。他在钦差队伍入宫前面过圣了，不知同圣上说过些什么……以圣上的态度来看，薛侍郎目前是动不得，且要虚与委蛇好些日子。
“那便多谢薛大人，就此别过。”
他缓缓地登上马车，一路无话。
裴府影壁后，阖府上下跪拜于地，恭敬地聆听大太监宣旨。莲娘跟着跪伏在地上，听了一串的陌生词句，只知道宋珮兰是遇到了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