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伸出手,示意他们进屋。
阿肆和另外一个小厮利落地将夏凛汌架进了屋,扶到床边坐下。
他垂着头,两只手撑在床沿边,身体微微向前倾,手指紧紧抓着床沿,指节都已经攥得泛了白。
大红色的喜服衬托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里竟有点刺眼。
姜稚鱼竟也有点担心起来,蹲下身去,凑近了看他的脸色。
“少夫人,我这就去请大夫。”钟叔一揖,想要告退。
没想到夏凛汌幽幽开口:“ 别去,别让人知道。”
在场的众人自然知晓夏凛汌的意思,成婚之夜的事最容易被人拿来放大,也最容易被人拿去做文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你怎么办,疼成这样了。”
姜稚鱼依然蹲着,看着他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他的眉心蹙得死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忍着那一阵阵的绞痛。
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喉咙里压着极低的闷哼。
“夏凛汌,你还好吗?你别忍着。”她轻声唤着他。
他这才抬起头,垂眸看向她。
那双眼睛他见过无数次,每一次这双眼里都是带着神采奕奕的神气,现在却写满了担心。
“无妨,”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阿肆,去把我柜子里的药拿来。”
阿肆连忙答应:“好!”
阿肆一边翻箱倒柜找药,一边开口和姜稚鱼解释道:“自从那次在馉饳店附近犯胃疾后,大夫给少爷配了能缓解胃部疼痛的药丸,虽然不能治标,但能让身体没那么难受。”
正说着,阿肆将药丸找了出来,递到了夏凛汌面前,宝婵也机灵地倒了一杯茶水在一旁候着。
夏凛汌艰难地服了药,长长舒了一口气。
药效没有那么快发作,他依然垂着眼,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受伤的鹤,却还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姜稚鱼想起出嫁前姜母莫盈霜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咛:“鱼儿,你这性子洒脱,嫁到夏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去,要记得多为夏家考虑,但别让自己受委屈,也别让夏世子受委屈。”
一开始她还不以为然,夏凛汌贵为镇南王世子,简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有什么委屈可受的。
殊不知,原来寻常百姓人家也懂,侯门深似海的道理。
她站起身,转身对钟叔说道:“钟叔,厨房在哪里?带我去。”
钟叔一愣:“少夫人这是要?”
宝婵也跟着问:“少夫人,您去厨房做什么?需要做什么菜吗?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去……”
姜稚鱼一囧,这里只有阿肆是知晓夏凛汌那次胃疾发作吃了汤馉饳后明显好转的,于是默默将目光放在了阿肆身上。
接收到目光的阿肆瞬间心领神会道:“哦哦哦!我知道了,少夫人您随我来。”
姜稚鱼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夏凛汌的胳膊,宛如“兄弟你放心,有我罩着你”的感觉,道:“夏凛汌,我去煮汤馉饳给你,你且等着。”
夏凛汌抬起苍白的脸,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对她露出一个微笑:“好。”
他冰凉的手轻轻抬起,握住姜稚鱼带着暖意的手,心里柔软的角落被姜稚鱼的善意和暖意包围着,胃部的不适感觉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在她临去前,他捏了捏她掌心的软肉,道:“辛苦夫人了。”
姜稚鱼被他一捏,手心顿时一痒,刚想收回手,又看到他无助又可怜的眼神,生生忍住了没拒绝。
苍天啊,病美人真是犯规般惹人怜爱。
他居然还说“辛苦夫人了”,这人真的是……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姜稚鱼窘得赶紧抽回手,在脸烧起来被人瞧见异样之前,她迈开步子,拔腿就往厨房跑。
这个夏凛汌实在是,即使这里有旁人在,也不用上演“夫妻情深”吧,又无人在意,他不是还病着呢嘛,怎么戏瘾这么大。
姜稚鱼边走边摸了摸了有些烧起来的脸颊,烫烫的。
宝婵跟在她身后,嘴里还在絮叨:“少夫人,厨房油烟重,您要不要先换了这身嫁衣再去?”
“脏了就脏了,”姜稚鱼头也没回地往厨房走,“一件衣裳而已,时间不等人,早点去做馉饳,夏凛汌就能早一点吃上。”
厨房在后院那边,夜里路黑,阿肆提着一盏羊角灯在前面开路,姜稚鱼跟在他身后,宝婵紧跟在她身侧。
夜里的凉意这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呼吸间都带着几分水汽。
片刻后,三人推开厨房的门,里头乌漆嘛黑的,阿肆赶紧将羊角灯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找来几支蜡烛从羊角灯里借了点火。
慢慢的,厨房里才开始稍微亮堂起来。
姜稚鱼挽起袖子,开始在灶台上的瓶瓶罐罐里翻箱倒柜。
基本的调料都是齐全的,然后对着阿肆和宝婵说道:“帮我把面粉、菜心、肉、鸡蛋找出来。”
“好的少夫人。”两人应声。
又考虑到已经到了后半夜,旧的食材可能被用完,新鲜的食材可能还没有入库,她思索了一番,又道:“算了,找到什么是什么,都拿出来瞧一瞧。”
她系上围裙,接过阿肆刚翻找到的面粉,开始和面。
面粉扑起来,还是有不少沾在了她的嫁衣袖口上,以及胸前和鬓边。
面团在她的掌心被揉着,慢慢地光滑起来。
宝婵根据姜稚鱼的指示,将肉和菜心剁碎了掺和在一起,姜稚鱼看了一眼进度:“宝婵,别忘了加两个鸡蛋。”
宝婵:“哦。”
虽然答应,但心里还是觉得奇怪,少夫人的馉饳里怎么还会加鸡蛋,到时候汤馉饳不会变成蛋花汤吧?
看着宝婵疑惑的表情,姜稚鱼轻轻一笑,直接动手自己加了鸡蛋开始做馉饳馅儿。
她在馉饳店帮忙的那些日子里,没少跟着爹娘学手艺,她总想帮着爹娘多分担一些,同时也一直在帮铺子改进馉饳馅儿的口味。
而这些配方,都是自己在现实世界里自己吃到的,看到的,口味自然比这个里的寻常馉饳有所升级。
“少夫人,这里还找到了一些木耳,您需要吗?”
阿肆拿着一小盆已经泡发好的木耳走过来询问。
木耳?
姜稚鱼感觉自己脑袋斜上方忽然有个灯泡亮了。
她想起来了,在现实世界光顾馄饨店的时候,吃到的那家流连忘返的馄饨她总是觉得和别人家做的不一样。
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家的馄饨有一点脆脆的。
用餐的时候有时还特地看了几眼,看到馅儿里面有几个黑点,她本来想着可能是没见过的食材吧,还挺新奇的。
现在想来,很有可能那脆脆的口感就是木耳。
“宝婵、阿肆,帮我把这木耳剁碎了,然后给我。”
阿肆与宝婵面面相觑,不知道少夫人要干嘛,但总有一种感觉告诉他们,跟着少夫人的思路走,不会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宝婵和阿肆被姜稚鱼指挥去生火烧水。
她则挽高了袖子,将泡发好的木耳捞出来,沥干了水分,然后放在案板上,拿起一旁的双刀,开始“笃笃笃”剁木耳,直到它们变成碎末。
然后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好了馉饳馅儿。
她从橱柜里拿了一双筷子,一手扶着馅料碗,一手将筷子怼进料中,顺着一个方向搅拌这菜肉馅。
馅料在碗里不停地被旋转,直到渐渐变得有一些粘稠,木耳的碎末均匀地融合在其中,她才停下动作。
这个方法她还是看爹娘干活儿学来的。
是为了让馅儿“上劲儿”,可以让馉饳馅儿更加鲜嫩多汁,紧致弹嫩,吃起来口感会更好一些。
这还是老姜馉饳店的独门手艺呢。
灶头里的火炉被阿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从灶口溢出,映在阿肆的脸上活像只大橘子。
锅里的水咕噜咕噜翻滚着,阿肆听到声响,起身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查看水开程度。
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一下子迷糊了阿肆的双眼,他赶紧用另外一只手在眼前扇了扇,看清锅里翻滚的水泡后,对姜稚鱼说道:“少夫人,准备好了。”
“好。”
姜稚鱼将刚才准备好的面皮摊在手心,筷子挑起一撮馅儿放在面皮上,双手一折一叠,最后将两扇“门”一合一捏,一个小元宝似的馉饳就落在了案板上。
灶头里的火持续烧着,锅里的水翻腾得欢快。
直到最后一次掀开锅盖,那些馉饳已经完全浮在水面,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小元宝”挤在一起,还有些可爱。
她盛起来一只,吹了几口,待馉饳表面冷却下来了一些,尝了尝味道。
阿肆问:“少夫人,味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