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伸来一根指头戳了戳她的肩。
“……怎么了?”
“吃不吃菜包肉?”
萧仁禹捧着一个硕大的木托盘,上头白绿相间。
肥瘦相间的白煮肉还冒着袅袅热气。
旁边一堆从蓝记酒楼一路带过来的辣白菜,是朝鲜族风味的。
酸辣风味,闻着就让人口齿生津。
蓝锦笑笑:“晚上不吃是没有胃口,现下看见这个,倒是有点想吃了。”
水润的大叶生菜是刚从地里摘出来的。
放在手心,夹上一两片肥瘦相间的嫩肘子肉,铺上些许辣白菜。
包成拳头大小,张圆了嘴巴,满口咬下去,鲜香扑鼻。
没有肉腥味,只有饱腹的扎实感。
生菜极其清口,让人不仅能享受嫩如泉水的油脂口感,还解了多余的肥腻。
蓝锦知道萧仁禹在观察自己的神色,也有意说些见闻逗他开心:
“菜包肉好做,又家常方便,走船的人很爱吃。”
“开在河边岸旁的船家饭馆,不用太复杂的烹炒,就能端上来卖。”
“泛舟湖上,吃着热菜,也是一种美事。”
蓝锦笑笑:“不止有菜包肉,像是烧落苏、虾酱焖五花肉、坛子肉、佛手瓜炒肉丝,再不济就是肉丝咸菜汤,都是家常好味道。”
萧仁禹见她神情悠远,知道锦娘又开始向往起四处游历、走到哪吃到哪的生活了。
左右自己上折辞官,虽然尚不可知后情如何。
待此间事了,倒真不是不可以,与锦娘一同游历山川……
蓝锦又卷了一个菜肉卷,清凉的生菜包在外头,脆得折一下就破了。
热乎乎的嫩肉裹在里面,瘦肉不柴,肥肉多汁,配合得天衣无缝。
全都吃进嘴里。肉的香汁,和生菜的青汁,加上小菜的酸辣,放肆地在口中奔涌。
肉的每一丝纤维都在释放香味,在唇齿间迁延不去。
油汪汪的汁水,每咬一口就快要顺着手指往下流。
舌尖刚触到菜肉卷中央的一点烫,就让冰凉的生菜压下去了。
刚觉得生菜的味道寡淡,浓郁得让人上头的辣白菜就补位上来,拽得油荤的肉也更加鲜甜。
蓝锦拢着手里的菜包,把剩下的全塞进嘴里。
吃得脸颊一侧鼓起,像只捧着坚果啃食的小松鼠。
她又拿起一片生菜:
“像这样的船家,做生意也随意,不像蓝记。不炒菜的时候,闲坐船头,吹风观鸟就是了。”
“若有人光顾,全都是客随己便,也不费什么心思。因为每样菜一个价,最后按碟子多少,计价收费。”
“只有一点不好。碰上了囊中羞涩的客人,边吃边把盘子扔到河里。”
“那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大大的吃亏了。”
作者有话说:
想起有人推荐西湖醋鱼一定要去西湖边吃,不是说那里做得有多么与众不同,只是比较好连盘子一起扔进湖里(好夸张)
第108章
医馆的消息终究是传来了。
“冬日宴?”
蓝锦好奇伸头去看萧仁禹手里的信笺。
五年前的冬日里, 大雪覆城,梅香傲霜,宫禁张灯结彩, 兴师动众地设下一场冬日宴。
彼时圣人沉溺各地鲜物的苗头已经初现端倪。
因太后威势渐弱, 加之大公主的生母肃贤皇后崩逝。
圣人的所思所想,言行举止, 再无人掣肘。
朝堂内外, 已经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
专为品鉴千里而来、少有人尝的丰腴河豚,圣人大宴百官。
宾朋满座, 觥筹交错, 连勋贵的家眷也赫然在列。
衣香鬓影之间, 叫人不能不渐迷双眼。
“冬日宴尚未过半,夫人偶感不适, 突发顽疴, 目不能视人。撇下随身仆婢, 先行辞别离席。”
“圣人心善, 特请御医诊治,再三垂问,终究回天乏术。又赐软轿,匆匆送其还家,可惜夫人当夜就撒手西去了。”
蓝锦接过纸笺,前后又读了两三遍:
“顽疴?梁老夫人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
萧仁禹眉眼微动:
“我尚有印象, 朱夫人的身体,一向是很康健的。”
蓝锦翻到纸笺背后, 一个字也无。
她不甘心地反复翻看,似乎想从薄纸间再寻得其他只言片语:
“单我一个人这样想吗?还是真有问题?若你说的是真的,冬日宴上吃的是河豚——那这明明就是河豚中毒致死。时长, 病征,都对得上。”
“这样明显的事,竟然从未有人提起吗?”
河豚虽然味美罕见,可是它从皮肤到内脏,再到血液,皆有剧毒。
只要沾上一星半点,便会呼吸麻痹,甚至活不过当日。
“当日有没有其他人因赴宴而丧命?”
萧仁禹微抬下颌,他当时身负皇差,远在泠州,因赶不及复命,恰巧错过了这场冬日宴。
他仰头回想片刻,乌眸看向蓝锦:“并无。”
轰轰烈烈开场的奢侈冬日宴,并没有再办第二回 。
香消玉殒的侯府夫人,也未能在大多数贵人的脑海中留下丝毫印象。
“当时还是浔阳侯的徐氏,并未大摆丧仪。”
“甚至于没有张扬此事,只是急匆匆地将朱夫人下葬了,对外也只是说她突发旧疾。”
蓝锦缄默无声,心中感叹,大抵只有梁老夫人这些女娘,会为她真正一哭吧。
徐家大概是咽下了这口气。
遣仆散婢,装聋作哑,从头到尾蒙得严严实实。
甚至迫不及待地再娶一位原姓原氏的朱家女娘,装作浔阳侯夫人之位从未出过意外,全然不顾人伦亲情。
当时,梁老夫人与朱徐两家,会撕扯得多么难看,也就可以想见了。
甚至到了大长公主亲自进宫,惊动太后出面做主的地步。
“既然是千里迢迢特地送至御前的河豚,难道就没有人知晓河豚的毒性?”
“就算宫中负责烹煮的御厨不知,御医也不知?送河豚来的人也不知?”
蓝锦心中血气难平。
萧仁禹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眼含悲悯:
“制言者王也,慕势者众也。”
尽管如此,既然知道了这件事,蓝锦就没法当作不知道。
她忍不住去想,梁老夫人知道吗?
独女赴宴猝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夫族称得上是背叛的反应,甚至还有原身的走失。
如此种种,必然是梁若虹一生无法消解的创痛。
而这些事的起因,竟是一场荒谬的河豚宴。
蓝锦胸口起伏不定,手扶梨花椅背,转瞬间便拿了主意。
她提裙下楼,脚步急如雨落,不顾所谓县主仪态。
灯火昏黄的小厨房里,照出蓝锦坚毅的眉眼。
她唯有这一个专长,便也要利用这一专长。
萧仁禹送她的鸭场,已经紧锣密鼓地安排上了生产流水线。
送过去的白羽鸭,叫有了经验的师傅扼住喉咙,卷成长筒的食粮,一径塞到嗓子眼,每日至少三次。
吃了填料的鸭子,头晕目眩,不能动弹。
拖着肥大的身躯,每日除了喝水,什么也做不了。
静等悄然逝去,成为俎上鱼肉。
蓝锦在割新近得来的蜂巢,是乡下走一遭带回的特产。
金黄的蜂巢蜜,色若琥珀。
一枚枚六角棱格,承担不住这样的重量,缠绵粘腻地慢慢向外流淌。
小刀一划,甜香浓郁的蜜液如琼浆玉露,甘润醉人。
这样的蜂巢蜜是能吃的。
咬一小块入口,必定沁人心脾,花香在唇齿间溢开。
软绵有骨的蜂蜡,久嚼不化,凝结的晶体却宛转委地,一路从舌尖甜到喉头。
甜得迷人,不知不觉之间,就能改了食客对它的认知,全心奉其为无上珍馐。
“锦娘,在做什么?”
随着刻意放浅的脚步声,大公主谢令章缓缓来到蓝锦身后。
是萧仁禹专门派人去请她过来的。
蓝锦恍然回神,才觉得自己的面颊僵硬许久。
她动了下一直狠抿着的唇,换上一副如花的笑靥:
“没什么,我在想,既然食饷司做得不错……我再努力钻研,开出一家甜点司来,也好在御前再露一露脸。”
糖是成瘾的。
虽然时间或许长了些,可潜移默化的作用,也非人力可挡。
大公主微叹了一口气,站在她身侧,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背。
“我都知道,锦娘。”
“无须担心,我会帮你的。”
*
天都牢房内,二皇子谢承彦一改满脸无赖的惯有表情,灰头土脸,向路过的狱卒放声叫喊:
“冤枉啊,我都是冤枉的,阿耶不能不信我啊……”
狱卒不敢真的对他做出什么事,毕竟这是圣人娇宠的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