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太太也不能免俗。
蓝锦刚听罢吴大掌柜讲旧事,关于这位雅好饮食的老太太。一时好奇,便亲自来送余下这道烟熏素鹅。
这一瞧不要紧,梁老太太竟然把一盘子的麻辣香锅吃下大半!
里头的菜叶子都好吃,脆而不软,鲜而不过咸。明明也是过油炒的,却不觉腻味。
特别是肉头的木耳,谁曾想过辣味的也这样好吃。同样的口感,往日吃的那些燕窝银耳,倒让人嘴里淡得发苦!
蓝锦笑眯眯地瞧着梁老太太,询问道:“老夫人,可还合口?辣不辣?我便是厨子,您有何建议直接与我说。”
梁若虹抬眼一瞧见蓝锦,微怔了一会。她拿帕子掩面拭唇,只道:“合口极了。我便是吃了大半辈子的美味,也少有见过这样合口的。”
蓝锦又呈上手中的素鹅:“这是拿熏过的豆腐皮做的,虽是过油煎的,但油搁得并不多。您放心吃。”
梁若虹笑赞蓝锦的贴心,夹下一小块来吃了。
“素鹅”,这名字,极易叫人觉得是柔和清淡的菜色。可一放进嘴里,才知远非如此。
若有若无的烟熏香,使豆皮的滋味有了托底的复合味道。它并不清淡,却自有一种持久的独特感,萦绕唇齿间。
一层层薄豆皮压得紧实,又叫牙齿层层咬破。外层是略带焦脆的韧,里层是吸汁嫩滑的软。
调味的咸鲜最大限度地发挥出豆皮的豆香,回口还有一丝甜味。
酱的搭配,彷佛是掌勺之人刻意为之的把戏——待食客刚想说过浓,素鹅的内里便抛出一股清醇的豆香来中和。
若是口重的人,大可以每一口都蘸上浓浓的酱汁,吃的便是那股浓烈。
梁若虹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闻讯赶来的碧桃立在她身旁,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小娘子,你厨艺当真极好,可曾有什么师承?”
蓝锦叫她问得一愣,只含混道:“只是看了些书,又自己各处学来了......”
这话倒也不错。前世,她在不同地方学过厨,自己也用心钻研。
梁若虹心里嘀咕:识文断字,当是大家之后。缘何......
她笑得更加慈爱:“老身家中倒是有些珍藏的食方食经,你可想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蓝锦自来了此间, 渐渐对这里也有了认知。食方食经这样的东西,也是大家族里内部垄断,足以传家的。
她暗道不好, 自己不该说, 是看了些书。这和自己一个乡下来的女娘身份不符,经不起推敲。
她便想客客气气地推拒了, 尽早抽身。谁想到, 人未至语先来的吴大掌柜又爽朗地笑开了:
“这敢情好啊!蓝娘子你就去一去。我做着梦都想要把梁老夫人家的宝方给套来,可人家捂得紧, 不给我这样的俗人看。”
梁若虹笑嗔道:“皮猴子, 你多早晚要看的?来来来, 我这便差人把家中书阁都拆了来,全砸到你这吴大掌柜的地界。”
吴仲芳笑着讨饶:“我该掌嘴, 该掌嘴, 敢把玩笑玩到老夫人的头上!我实在是瞧着这孩子跟您投缘, 想叫她跟您多亲近呐。”
梁老夫人这两年孤单一人, 甚少对什么人事产生兴趣。也就近来常往听雪轩跑。大概,是因为这里和老夫人的长女有些关联吧。
朱姐姐留下来的东西很少。紧紧护着的独女,还叫人弄丢了。
吴仲芳有意促成这段美食之缘,两厢说好话。只把梁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得蓝锦都快心动了。
她又笑道:“老夫人的眼光实在上佳。我原想着,留下蓝娘子, 便是我听雪轩吸引天都小娘子的秘密法宝。您不知道,连萧二郎君都追捧她家呐!”
梁若虹脸色更是惊疑:“萧国公府的萧二郎君?”
吴仲芳道:“可不是嘛!那酸辣海鲜粉, 可掀起了不小风波。”
她一边向蓝锦投来歉意的目光,一边说道:“原先是我考虑不周,惹了蓝娘子不快。好在, 蓝娘子大人有大量,不与我这铜臭小人一般见识,还愿来我这做菜。”
这是好几头的话,听得蓝锦云里雾里,满腹疑问。吴仲芳丝毫不给她思考的机会,满脸真诚道:
“这些都不必提了!蓝娘子,你真不愿去梁老夫人家见识一番吗?我敢保证,定会大有裨益的!”
若蓝娘子有所体悟,厨艺能更上一阶;而听雪轩又能聘了她来,那便是你好我也好的事。
就算不能如意,单凭蓝娘子给梁老夫人精心烹调的合口菜色,也值当让二人多接触接触。
权当为了撮合梁府聘厨娘,替梁老夫人调理身子了。
朱姐姐若泉下有知,也能更安心了。
**
蓝锦到底还是来了梁府。
碧桃盯着梁若虹吃饭时满脸凶巴巴,为人却是和气极了。
她留下来,接上厢房里的小秋,单独安排了一辆宽敞的马车,领着姐妹二人一道回了家。
蓝锦刚一迈进厚重的朱门,一股浅淡的桂花香便萦绕鼻尖。
这种植物本不宜在寒时生长,必得有暖房和行家精心伺候,才能成活。
再看穿戴整齐的仆妇,皆是各司其职,眉眼都不斜过来打量一丝,显见家风极正。
蓝锦穿过回廊,一路经过的窗棂,无一不是雕了花鸟的。与树荫里传来的鸟鸣声相得益彰,让人从内到外沉静下来。
碧桃将姐妹俩引至书房。梁若虹已经在此处等她,见她们过来,笑眯眯地请姐妹俩坐下。
桌上各搁了一盏小吊梨汤,一份酥黄独。
小秋第一次来这种贵气的人家,倒也不怵。
人小小一只,窝在红木圈椅上,脚尖碰脚尖,只是悬空着碰不着地。
“这是我家常喝的饮子,蓝小娘子你们也尝尝。我瞧着,比那些拽文的苦茶汤要好。”
梁老夫人率先举起一盏茶汤,抿上一口。
蓝锦险些“扑哧”一笑,和小秋对视一眼,各自捧着梨汤来喝。
好喝!甜蜜暖胃,清爽温润。这个时节喝上一口,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熨平了。
梁若虹不着痕迹地打听了姐妹俩的情况。可曾读书识字?缘何独自来天都?爱吃什么菜色?
年纪对得上,样貌也像......可人家有家有户,是一对堂姐妹;且行事喜好,也没什么相似之处了。
梁若虹心中一叹,倒是暂时罢手了。
她像是正经来请蓝锦看珍藏食经、食方的,口中念念有词,给蓝锦出考题:
“我瞧这《清供方》上头说,有一种‘河枢粥’,是南人的做法。说将干鱼浸洗切丝,又搁米,又搁酱,还要搁胡椒,竟有医头风之效。小娘子可能做得?”
河枢,其实就是干鱼。蓝锦只一听,便胸有成竹:“这不过是咸粥的做法,北人不惯吃罢了。”
梁若虹轻轻摇头:“我过去也这样想。读了这则,便心生向往,可试过之后,不是干鱼刺软难除,便是腥中带着咸臭。粥米既没有河鲜之美,又叫怪味道糟蹋了。”
蓝锦自告奋勇道:“只是食材处理和调味上的手脚罢了。而且,咸粥不拘于只用干鱼来做。如果老夫人信得过我,便让我来试试。”
梁府的厨房,比蓝锦见过的任何一个厨房都要宽敞、奢华。足足占了一整进,包括几间正房,双侧耳房和一个小院。
蓝锦暗自咋舌。
都说都城居大不易,无论哪个时代都是寸土寸金。旁人都说,奋斗半生也买不起一间厕所。
她自认顺风顺水,还当自己日后至少能买下一间厨房——
要是这种厨房,那可是不敢肖想了。
厨房南侧是几口大灶,东侧是紫檀木的柜子,山珍海味,无所不有。
傅大娘笑得一团喜气:“蓝娘子这边请,碧桃早先来知会过了,这里的东西随便使用。”
蓝锦笑着点头致意,自去水池里挑了好些弹跳的虾子,个头都不小。
帮厨知趣地上前,询问蓝锦的打算。问清之后,便主动去把刺人的虾头剪下,放在碗中。
再像蓝锦演示的那样,从第二节 壳子处一挑,去了虾线。
蓝锦一番检视,考虑到梁若虹的年岁,只少拿了些瑶柱和海鱼干。
她把香菇切成薄片,下了油锅,小火煸得香香的。
往处理好的虾仁上撒些胡椒粉腌一腌,蓝锦再起了热锅,把虾头炒出虾油。
往里头倒些清水,金灿灿的一片。咕嘟一小会,就变成鲜美浓郁的虾汁子了。
虾汁倒进砂锅里——蓝锦出远门特意带的——要么说她是酒楼老板呐!
大米、瑶柱、去骨切丝的海鱼干,也都倒进去。先用大火煮开,再使小火慢炖。
再耐心等上一会,便把油香四溢的煎香菇片倒进去。
蓝锦接着在自己的藏蓝棉布挎包里寻摸。
刚才,她掏出了一个砂锅。现下,又掏出一瓶芝麻油和一罐芝麻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