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吃白水煮肉、开水烫菜,岂不更方便快捷?
倘若吃到一种别处没见过的佳肴,是不是念念不忘,情愿一掷千金?
蓝记酒楼就积攒了一大批这样的老饕。他们在蓝记存的银子,简直够蓝锦再盘一家店。
“大掌柜,老样子,温一壶酒,其余你安排!”
老大人往老位子上一坐,熟稔地说。
蓝锦笑容可掬地替客人做主:
“今日来了鲜荸荠,水灵灵的,就做个荸荠炒鸡丁。春笋也正嫩,配上鲜蘑、粉丝,荞麦面做皮子,蒸上一屉素饺。”
“若要下酒,给您上一碟茶干。劲道有嚼头,配花雕正正好。”
果不其然,老大人胡子轻翘,颇为满意。
豆腐干下酒的习俗不知由何人发明,蓝锦从未在异国见过。
尤其亚洲之外,最多吃些豆奶、豆泥、豆饼。无人这样满腔热情地,侍弄花样繁多的豆制品。
可以佐餐,可做主食,可以入菜。
就拿最常见的说:北豆腐和南豆腐,一扎实一嫩滑。在此之上又有冻豆腐,涮火锅煮汤一绝。
还有豆腐的副产品——豆干、腐竹、豆皮、腐皮......
腐乳也分南北,成块的佐粥极下饭,许多菜色又用南乳当佐料。连酱卤牛肉都要加了腐乳的才好吃。
潮汕的腐乳鸡翅,通体深橙红色,是家里复刻不来的滋味。
非得到小摊上去买,才有那种一口爆汁的脆嫩感。
盖因他们锅大油厚,火候又好,牢牢锁住了腐乳的鲜汁子。
蓝锦还想起小时放学,不急着回家,先去炸货摊子上买一串炸素鸡。
撒一层咸味干料,再抹一层甜鲜湿酱。
盼下课铃的日子,想的就是这一口,豁了门牙也要大嚼。
臭豆腐也是极伟大的东西,各地都有。
长沙的炸臭干更是卖遍全国,把复杂卤水发酵而成的豆腐,炸得乌黑脆硬。
摊主在当心掀开一个口子,泼了辣椒蒜水,撒上葱花香菜榨菜碎。
小心地咬上一口,烫,却鲜。外酥里醇,欲罢不能,实为经典。
小学生们还是最爱一碗豆腐脑。这个名字含义太广,咸甜之争被迫锁于其下。
北方的咸豆腐脑质地更硬,往往是石膏点的。
泼了带肉臊的勾芡卤汁,撒了葱花、香菜——嗜辣之人还能加辣油。
辣也有限,不会叫人唇舌发痛。
或许还有些木耳、黄花菜。配上一根蓬松的大油条,一上午都不会饿了!
南方的甜豆腐花,则用内酯豆腐多一些。
较之可作早餐的咸豆腐脑,更像清爽的点心。
空口吃也香,撒白糖也可,泼红糖水也罢。
花生碎、芝麻末、姜汁......哎呀,美味。
蓝锦在这满怀深情地追忆讲古,面前的馋鬼个个眼都直了。
小秋人小没经验,一滴口水没包住,“叭哒”滴到地上。
“阿姐!想吃那个红色的腐乳鸡翅,还有五香炸素鸡!”
汝月痴痴地问:“所以说,南边的豆腐花都是甜的吗?”
蓝锦笑道:“那可是大大的冤枉。”
冷不丁有人踏进灶间,是官服还未褪下的萧仁禹。
他一路行来,还瞧见了一贯严肃的自家上司,时任翰林承旨、位同内相的沈伯濂。
——正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夹荸荠炒鸡脯。小鸡啄米一样,已经叫他很受冲击。
“小娘子竟去过这么多地方?”
蓝锦她们齐齐回头。
这人好不拿自己当外人,厨房重地,也是闲人来得的?
“那倒不是,不过是游记上看来的。萧郎君可是要点菜?”蓝锦讪笑,信口模糊道。
“我倒想听完娘子的豆花论。”
本就是要讲的,蓝锦略清了嗓子:
“萧郎君不记得,我在你家做过烧椒豆花牛柳?那便是西南的吃法。绿豆发酵的软滑豆花,咸辣过瘾,拌饭吃极美。”
“还有一道顶有名的过江豆花,也是石膏或盐卤点的,什么都不搁。”
“料碗里搁酱油、花椒面、油辣子、豆豉酱、葱花,吃的时候人手一碗,蘸着吃,鲜香有味。”
萧仁禹立刻打定了主意:“今日我便要一份过江豆花。”
蓝锦瞥他一眼,这人好不拿自己当外人。
到底还是唤了个伙计过来,嘱咐他去生药铺子买石膏粉。
“酒楼不备这个菜,要吃只能现与你做。且得等着,至少半个时辰!”
萧仁禹美滋滋。这话叫他一听,那便是无人吃过这菜,是蓝娘子特特给他做的。
等又何俱,正愁找不到理由在蓝记消磨。
他趁势托人回萧府报信,今日也不回家用暮食了。要等蓝娘子的豆花!
这还未得意几时,便听上司唤自己:“怀瑾!来与我共饮,莫错过这好茶干!”
萧仁禹谦恭有礼蹭上了饭。咸鲜有嚼头,带点烟熏余味,果然妙。
沈伯濂吃得兴致高昂,看着自家最欣赏的下属,关怀起来:
“这会儿还独自游荡。怀瑾这个年纪,很该娶个新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一想起这事, 蓝锦便要偷笑。
萧大翰林未吃上豆花便蚀把米。在酒楼赖着不走,反叫长辈捉住了催婚。
蓝锦从前有个师父,是饮食行当难得的女性掌门人。
旁人真情假意地催她嫁人, 她把菜刀“唰”地往菜板上一撂:“我这辈子就跟菜刀结婚了。”
长辈乐见喜宴多过悲事, 人之常情。
当时,蓝锦端着荞麦三鲜蒸饺上菜。
瞧着萧仁禹可怜兮兮的求救眼神, 险些想说:“喏, 菜刀借你!”
萧国公府,蒋长昭满腹犹疑。
萧仁禹从来只在值房和家中书房流连, 再添上一个卧房, 实乃三点一线, 雷打不动。
“怀瑾,近来为何总在外头用饭?”
细细想来, 这个苗头在他大哥把他扔去山里野训之后, 便起来了。近日愈演愈烈。
萧仁禹沉默以对。
蒋长昭习惯他如此, 追问道:“你可曾给你妹妹去信催一催?也不知她转去哪里了, 何时归家。认亲宴还等着她!”
萧仁禹肯定地说:“去信了。”
只不过,他在信中,列了她麾下娘子军的名录。
以此威胁萧清珩,未经他的允许不准归家,否则就捅到所有人的长辈那里。
心机阴险的萧仁禹,风度翩翩地走进了蓝记酒楼。
因着上巳节的旖旎, 仲春时节,蓝记酒楼迟来地庆祝起了花神节。
店里的伙计人人头上斜插一只山茶花, 捧着托盘,笑得春风和煦。
每位进店的客人,都被递上一小盏桃花酒。
“客人, 且品一杯春色。”
清冽醇香的佳酿入喉,醉倒花间也不悔。
捧着杏花酥的人又跟上来。
“客人,再尝一口春光。”
萧仁禹笑拈一枚杏花酥:“这糕别致,竟也是杏花样子。”
蓝锦瞧着这位丰神俊朗的郎君——呀,现成的模特。
她冷不丁往前迈上一步,趁势往萧仁禹的头上簪上一只洛阳红。
红艳的牡丹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蓝锦笑着调侃:“这下可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①了。”
时人还未有簪花习俗,更别提男子簪花。
萧仁禹默默地纵容了蓝锦的“恶趣味”,并没有将花取下,还听话去看蓝锦手中磨得透亮的铜镜。
蓝锦笑得开怀:“古有《离骚》君子佩兰草,今有玉面探花簪牡丹。美哉妙哉!”
萧仁禹踟蹰片刻,鼓足勇气从花盘里取出一支海棠:“此花晕红如醉,娇憨可爱,正衬娘子。”
到底没敢亲自将花簪到人家头上。
蓝锦笑着接过,大方地往鬓边一别。她最爱海棠。
此花迎晨露而开,花有睡姿。
叫赏花人唯恐夜深花睡,只好红烛高照,以映美人。②
春日簪花,簪得就是这份洸洋自恣。
蓝锦赞了萧仁禹的眼光。揽镜自照,是比编进发辫的杏花更夺目。
“青春得意时若不尽欢,只恐日后悔之晚矣!对着娇艳无匹的鲜花,都要生出憎恨之意了。”
蓝锦笑着,想象萧翰林人之老矣,佯醉才得以插花满头的样子,又低头偷笑。③
——所以这花别拿下来,合该簪个一天,四处招摇才好。
直叫人人驻足,赏一赏俏郎君帽檐边的红云浮动。
萧仁禹步伐都慢了下来,唯恐碰掉了小娘子的心意。
“今儿也有好饭食,萧郎君稍待。”
蓝锦已经很习惯替萧仁禹作主——横竖他不挑,什么都吃,什么都赞。
若是叫听雪轩的吴仲芳知道,定要破口大骂她胡诌。
今日庄子上送来了不足二斤的嫩鸡,便是后世口中的童子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