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味只需简单的酱油、盐、胡椒,用糯滑的粉皮裹成一个个小兜子,山河湖海尽皆囊括其中。
夹起一枚,粉皮卷还在轻轻地颤,晶莹薄透,内里的各色馅料若隐若现。
尝上一口,食材本身的鲜味争相涌来。
这种鲜味不是一味一种,舌尖细抿,微妙的区别和层次就渐次展开,甚是有趣。
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味。
有时,佐料不需多,食材的本味搭配得宜,本身就可以焕发新的生机。
奉御菜肴依旧不能免俗,在食材搭配上也恪守此道。
为免失了格调,不搭御宴,蓝锦仔细地挑来挑去,最终择定了一道食材昂贵、烹饪也繁琐的菜色。
——鱼翅羹。
托蒋长昭娘子的福,跟萧府搭上线的水陆商队,货品单子都打蓝记酒楼过一遭。
南北干货,奇珍异材,应有尽有。
小臂长的干鱼翅,是从水路千里迢迢过来的贵价鲜物。
翅唇里的鲨鱼骨已经精心剔去,像一只剥了皮的笋,其色稠白。
蓝锦过了宫门口的公验,一个慈眉善目的姑姑立刻迎了上来。
“蓝娘子,您往这边走。虽说是家宴,可宫里的宴席兹事体大,这几日少不得要在这流连了。”
“萧翰林嘱咐过,若您有需要,只管来寻我。我们的住处紧挨着。”
蓝锦这才恍然,方才入宫验看顺当得过分,禁卫俱恭敬尊重。
早在刚得知消息的时候,她便犯愁。献菜虽是好事,可为规矩计,掌勺者都得进宫做菜。
宫门深似海,这可不是什么游山玩水的全封闭夏令营,而是机遇与危险并存。
没想到萧翰林还是这么细致的人。
或是因为在禁内听到了熟悉的名字,蓝锦不自觉放松了一些。
到得御膳房,蓝锦还有单独的小间,不必面对许多资历颇深的同事。
蓝锦检点着带进来的鱼翅,不错,仍旧完整,品相上佳。
干鱼翅要发得好,才能软烂不腥。这一进程至少要提前三天。
蓝锦轻柔地冲洗干净。小间里的厨具都是合乎她需要的,怪不得萧仁禹曾跟她要了一个单子。
她拿一个大釜,盛满冷水,搁入鱼翅,静待它发软张大。
这第一日就无事可做了。然而蓝锦人就在这守着,完全不敢走远。
隔间门口却走进来一个高大的壮年太监,对着蓝锦一致礼:“蓝娘子,您去歇着,换我来守便成。”
蓝锦等他一抬头,双眼瞬间瞪圆,竟是甲一!
“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甲一小声道:“奉命行事。”
鱼翅若想发得好,起码提前两三日来做。
蓝锦正发愁这几天该如何是好。已经做好了睡不了整觉,守在锅前,撑不住了打个盹,再猛然惊醒的准备。
大家都是老熟人,她信不过其他宫人,还信不过知根知底的甲一吗?
蓝锦回了引路姑姑带自己去的住处。
卧房隔间还有热水热炉,有个小丫头跑过来,口气也是温和沉稳的:“我给娘子提些热水盥足,好歹松泛一些。”
又絮絮地与蓝锦说了许多,诸如几更后莫燃烛火,该走哪扇门,往年奉菜的惯例和仪程。
蓝锦再初来乍到,也知此言难得,当下便从荷包里掏出梁若虹备下的银锞子。
小丫头摆摆手不收,只说有人给过了。
这一夜好睡无梦,蓝锦换下了守夜的甲一。揭开盖子,鱼翅的腥味已叫冷水带走。
今日便要开始煮发。她重换了新的冷水,又倒入好花雕,切了些许姜片。
煮沸后的鱼翅改由文火慢炖。只要控制好火候,鱼翅自然逐渐摊开。
蓝锦仔细看着火,不叫锅里大沸,最多只能冒些小泡。煮好的水也不必倒掉,鱼翅仍搁在里头,自然放凉。
甲一旁观着忙了一天的蓝锦,暗自咋舌。怪不得二公子挚爱蓝娘子做的菜——区区一道菜,竟然费上这么多功夫。
若换了他,早也枯燥得以头抢地了。
蓝锦并不觉得枯燥。她眸子炯炯,仔细瞧着鱼翅每一片翅纹的变化。
食物是最不辜负人的。烹饪之人若是精心对待,它们便彷佛重获新生,逐渐舒展,游走,弹跳。
烹饪的过程中,不止有立竿见影的成就感。最后,大厨还能享用美味,或是欣赏我辈中人陶醉美食的幸福笑纹、衷心称赞,世上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事吗?
如是再次换水,再次换姜换酒,再次煮发。干硬的鱼翅完全舒张,改头换面,变得柔软而不失韧滑。
蓝锦眼中无岁月,唯有一锅一翅而已。
华灯初上,鼓乐飘渺,到了宫宴的正日子。
鱼翅羹的高汤是提前就炖上了的。选年份不大不小的土鸡,筋骨结实的猪前蹄,整段切下的圆火腿。
焯去杂质,俨俨地炖上几个时辰。此刻已经浓香勾人,色若牛乳。
这还不算完。蓝锦小心地将鱼翅倒入小瓷盅,确保个个完整。再小心地倒入高汤,盖紧盅盖,上锅去蒸炖。
这些浓稠金亮的鱼翅羹,一摆上宴席的食案,便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这道菜倒是未曾见过。”圣人好奇地端起瓷盅,舀起一勺羹来尝。
其鲜逼人,柔中带韧,不像吃过的任何一种肉食。
“怀瑾,你也曾四处游历,可曾吃过这样鲜的羹?”
“回圣上,并不曾。”
“臣斗胆,似乎在家乡吃过三分像的菜色。”一位出身潮州的大臣开口道。
“哦?说来听听。”
“臣家乡临海,渔民时与大鱼搏斗,而其肉腥不可食,唯其翅可入口。”
“往往煮了肉汤,切了萝卜细丝,与翅同煮。其形散乱混杂,不能分辨何为萝卜,何为翅丝。味道自然也不如此羹多矣。”
圣人不住颔首:“这羹确实鲜美非凡,无可匹敌。”
座下之人无不点头称是。
若不是只得这一小碗,恨不得能立刻吃得一干二净。
浓稠爽滑,看不出究竟放了何种调料,面上不过几滴大红香醋,却让人回味无穷。
这是蓝锦精心选酿的醋种,品格如同后世的大红浙醋。
这位潮州重臣却双眉紧蹙:
“只是,这鱼翅得之不易,往往害人性命,致使家道中落,人丁凋敝。”
“原只是地方陋习,不知如何能上得圣人的餐桌。”
“臣以为,奉上此物之人居心叵测,有毁圣上清名之嫌,其罪当诛。”
萧仁禹的手指骤然攥紧。
未等他开口,圣人便笑着说道:“爱卿多虑了,进献此物之人,刚在为西北军需事宜做出贡献,足见其心昭昭,不会像你说的那般。”
“更何况,鱼翅羹确实罕见味美。她能进献此物,也是一片孝心啊,呵呵。”
潮州大臣仍不愿松口,他面前的鱼翅羹只喝了一口,坚持道:“圣上三思,若此风蔓延,只恐民生凋敝,苦不堪言,白骨遍野啊!”
圣人拿着银勺的手到底停下了。
萧仁禹面色从容地起身离座:“圣上,此事不必担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献此鱼翅, 非是提倡日用,乃是以恢弘气象合宫宴典制。”
“此羹以其技艺之极,彰其心之诚。何况, 臣听闻此厨神乎其技, 甚至能以平价食材做出鱼翅羹之味。”
“日后若此法推行,亦可惠及百姓。陛下既喜此味, 岂非一举两得?”
圣人当即来了兴趣:“此话可当真?”
萧仁禹颔首:“此厨定在偏殿静候, 圣上一召便知。”
如果能享受美味,还不必穷奢极侈, 又不受道德谴责, 谁会拒绝?
蓝锦进殿的时候颇觉恍惚。
虽则家宴, 殿中金碧辉煌,位次规整, 歌舞莺啼流转。
她侧头看见了离席的萧仁禹, 因熟悉的面孔心中稍安。
圣人肃着脸道:“平身罢。听闻你能不用鱼翅, 做出鱼翅羹, 此事可当真?”
蓝锦瞧见萧仁禹暗暗递来的眼色,心中纳罕。
她不过是在发鱼翅的间隙,等得百无聊赖,做了碗仔翅,聊解馋意罢了。
圣人如何知道这个能代替鱼翅,萧仁禹说的?
难不成, 他还扒着御膳房的门偷看自己做菜?
“回圣上,确有此事。主要是细粉丝, 香菇丝,木耳丝,鸡蛋, 鸡丝做成的,名曰‘碗仔翅’。”
“若要其鲜味,可以再添些泡发的花胶,干瑶柱,或是墨鱼丝,蹄筋......”
“如果烹调得当,其味几乎以假乱真。只是食材成本低廉,恐有鱼目混珠之嫌,故而未曾奉上。”
圣人龙颜大悦:“好,好,未必是鱼目混珠,是明珠蒙尘也未可知。特许你即刻做些碗仔翅奉上,诸位都尝尝,看看称不称得上以假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