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来得可真早,想看些什么?”
虞寒在店里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架上一匹匹叠得整整齐齐的绸缎,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匹藕粉色的料子上。
“那匹,”他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
伙计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那匹料子抱到柜台上展开,晨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那一抹粉上。
他看着那匹料子,沉默了片刻。
他从来不需要用衣裳来证明什么,也从不在意穿什么,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每一件都比任何颜色更有分量。
只是此刻,他忽然有了想要证明什么的心思。
就是这一匹了。
“做一身衣裳,”他说,“照我的尺寸。”
来人这么爽快,伙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欲言又止。
虞寒知道伙计在想什么,没有解释,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掌柜的眼睛都看直了。
伙计立刻收起了所有猜测,笑着说了一声“客观稍等”,转身小跑去了后堂。
量尺寸的时候,裁缝是个老师傅,手指上套着顶针,皮尺在他身上比划来比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虞寒站在那里,双臂平伸,任由老师傅摆弄。
她看见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忽然惊觉,自己总是在别处窥见她的笑颜。
这一次,她会对他笑吗?
衣裳干不出来,虞寒没有等。他将料子留在店里,约好了三日后取,就回了府。
回到祝府时,院子里已经有了人声。仆从门在洒扫庭除,扫帚沙沙扫过地面。
小院院门打开,明儿已经起来了,正蹲在树下,拿一根树枝戳地上的一排蚂蚁,嘴里还不时跟蚂蚁说着悄悄话。听见脚步声后,他抬起头,看见虞寒,眼睛一亮,扔了树枝就跑了过来。
“小鱼哥哥!你去哪儿了?早上起来就没看见你。”明儿仰着脸。
“出去办了件事。”虞寒说着,目光却落在了夏稚的房门。
窗纸透出光来,隐约能看见人影在晃动。
她醒了。
“什么事呀?”明儿追问。
虞寒抚了一下他的头顶,没有说什么,就回了屋子。
门关上后,他就将面具摘了下来,搁在桌上,看着铜镜里那张没有遮挡的脸。镜中的人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颧骨下方的那道疤痕尤其显眼。
他看了许久,随后将疤痕揭开一道口子,整个撕下,换上了新的。
从箱笼里翻出了一套烟蓝色的干净衣袍,抖了抖,穿上了。
这是他能找出来的衣裳里颜色最浅的一件。他不太常穿,嫌颜色太过浅薄。
他重新带好面具,推门出去。
明儿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嘴巴慢慢地张成了一个圆圈。
“哇——”明儿发出一声惊叹,眼睛瞪得溜圆,“哥哥今天真漂亮!”
虞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漂亮。这个词在明儿嘴里,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高赞美了。
明儿已经跑过来了,绕着他转了一圈,烟蓝色的袍角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这个颜色好好看,”明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哥哥以后都穿这个颜色好不好?”
“不好。”虞寒回。
明儿瘪了瘪嘴,但随即又笑了起来,拉着他的袖子跑到夏稚房门口。
“走嘛走嘛,去给小夏姐姐看,她肯定也觉得好看!”
明儿一路走一路喊,声音响彻整个小院:“小夏姐姐!小夏姐姐你快出来看!”
屋里的人听见明儿的喊声,小柳收拾床褥的动作忽然顿住,夏稚使了个眼神,示意身边小依将窗户推开。
小依会意,将木梳递给夏稚,推开了窗户。
夏稚坐在梳妆镜前,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子里。
双眸交错时,屏息惊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城西 “你这么信
虞寒站在门口,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淡色照出了一层薄雾,仍然只露出了一双干净的眼睛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可今日的他,似乎与昨日的他, 前日的他, 都不一样。
明儿松开他的袖子, 跑到夏稚面前, 双手叉腰,一脸得意:“怎么样?小夏姐姐,是不是很好看?我说好看,哥哥还不信。”
夏稚看了看,将目光收回,继续梳着那半头没有梳完的头发。
“好不好看嘛——”明儿追问, 踮起脚尖, 双手扒着窗台,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嗯。”夏稚应了一声。
明儿立刻眉开眼笑,扭头冲门口喊:“姐姐说好看!”
等这阵喧闹过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在苏州城的这几日,过得平淡又微妙。
每日清晨,明儿都会准时来敲夏稚的门,拖着她去吃早点。虞寒从来不主动叫,但每次夏稚踏出房门时,他都已经站在树下等着。
她每日里无非是逛逛街巷, 看看小桥流水, 偶尔去茶楼坐上半日,听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说着几段听不懂的吴侬软语。虞寒一直陪在她身旁, 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她经常在一个地方一坐就是半日,明儿待不住,小柳和小依就跟在他身后。
夏稚不是没有注意到,虞寒的目光,并不总是落在她身上。
偶尔,他会微微侧过头,像是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动作极快,可她撇见过好几次。
她没问罢了。
虞寒白日里会陪着她,晚上却不见了。
头两日夏稚没太在意,只当他是回自己房里歇息了。可有一夜落了雨,她半夜醒来想去吹吹风,瞧见他房门开了缝,走进后才发现屋里头根本就没人,被褥也被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动过的痕迹。
后面她就留了心。
发现他总是在夜深之后出门,天将亮未亮时回来。若不是她刻意留意,根本不会察觉。
于是白日里,她便更加仔细观察了些。时不时会在周围没人的时候,命令他将面具摘下。虞寒倒觉得没什么,便照做了。
他的眉眼间果然添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倦色,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夏稚注意到,最近去茶楼时,他喝茶的次数比之前都要多了些。
今日夜里,她在房内想了想,还是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推门出去了。
本来是想追上他的,到了外头之后,却连人的影子也没见到。
她没有头绪,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找,凭着白日里的观察,决定动身去桥边赌一把。
月光下,有道身影格外显眼,身形修长,肩背笔直。
夏稚没有刻意藏匿自己的脚步声。
那人忽然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微怔的眼睛。
“......”
虞寒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夏稚定在原地,神情看不太分明,但却格外冷静。
“这几日晚上,你都出来做什么?”
虞寒沉默了片刻。
“散心罢了。”
“我要听真话,你说好不骗我的。”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了一句:“回去吧,夜里凉。”
夏稚没有听。
“被我发现了,还要赶我走?罪加一等。”她说着,“最近几夜你都出去,事情查得如何了?”
虞寒没有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
夏稚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自己接了下去。
“漕运一事的背后之人找到了吗?是和朝廷中人有关系吗?牵扯到其他地方吗?”
虞寒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既然都查到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必你操心。”他还是没学会“分担”一词。
夏稚轻轻笑了一声,笑声被夜风卷走,听不出什么情绪。
“虞寒,我大半夜不睡觉跟着你跑出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句的。”
他没有接话。
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随着水波轻轻晃荡,远处有浆声,不知是哪条晚归的船,水声咿咿呀呀。
“你不说也没关系。”她上前一步,“我来猜猜。”
“最近白日里陪着我时,总是有意无意的将我领向城西,城西那里有什么?”
虞寒沉了口气,像是认命般。
“我猜的对吗?”
说到底,他就该从一开始将自己藏得严实一些。
这些事情,本不该牵扯到她。
可他自己又舍不得从她身边离开,她倒是无所谓一般。
他想,她大约是不在意的。
换一个人,大约也是一样的。
“既然猜到我是出来办事,”他偏过头去,“为什么还要跟过来?”
“为什么?”她反问,“好奇?担心?这些算答案吗?我就是想知道你在干什么,顺道让你把我也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