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还在他承受范围内,强撑着身子到了观前街。
掌柜对他还有印象,见他来了,就急忙招呼伙计去后头拿衣裳。
“公子来了,”掌柜笑盈盈地欠了欠身,“您没有留地址,我还想着您会不会忘了。”
伙计从里间捧出一个包袱,规规矩矩递给掌柜。
“公子,您上回选的那块料子,我做的时候越看越喜欢,实在舍不得浪费边角料,就又擅自做了一块帕子,针脚我是一点没含糊。”
他说完,也不等虞寒回应,就解开了包袱。
白布翻开,露出里面的衣裳。
叠在包袱里看不出什么,但掌柜拎起来抖开的那一刻,满室的光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交领右衽,窄袖,腰间配了同色的腰带,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公子的眼光好,这料子做衣裳最合上不过了,轻、软、透,春夏之交穿折好。”
虞寒看着这件衣裳,沉默了许多。
久到掌柜都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可是有哪里不满意?料子、针脚、尺寸,您尽管说,我改就是了。”
“没有。”虞寒顿了顿,又说了一遍,“没有不满意。”
虞寒接过包袱。
“那就好那就好,”掌柜松了口气,“我们这啊,选这个料子做衣裳的,全都是女子。做这件衣裳,花了我不少的心思,要做成什么样子,才不显得俏气。”掌柜八怪说笑,“我看公子每次来都是穿得低调,没想到竟会做这种衣裳,可是有心上人了?”
虞寒眼神飘动,没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四月底了,城外的寒山寺,樱花开得最好。”掌柜意义不明单单道出这句,又去忙其他客人了。
路上,风吹过来时,街头梨花簌簌飘落,有一些飘到了他身上,似是点缀。街边的糖炒栗子铺前排着队,铁锅里的砂糖与栗子一起翻炒,甜腻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一个小女孩手里举着冰糖葫芦从虞寒身边走过,他眼神顺着看过去,盯在那串糖葫芦上。
他停步。
站在糖炒栗子的摊位前,排进了那条不长的队伍里。
轮到他了。
“一份。”他说。
老汉应了一声,拿油纸包了一份栗子递过来,热乎乎的,烫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强撑着身子来拿这套衣服。
如果有人走得足够近,近到能看清他额头上的细汗,近到能注意到他被打湿的鬓角,近到能发现他拎着包袱的手在打颤,就会发现他一直在强撑着身子。
可惜,他一直避开人群,走在边缘。
身边也没有她。
他走在这条路上时没有她,排队买栗子时没有她,现在疼得快撑不住时没有她。
她去柳楼了,她承认自己是顾忌。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是因为兄妹俩来了吗?
她看他的时候,和看陆沉舟、看陆南枝、看街边任何一个路人的眼神,有什么不一样吗?
虞寒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其实在醒来的时候,他满心期待。
在经历生死之后,他以为他们会更加亲近一些。
他以为,当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许会对他不一样一些。
他错了。
她走了。京城的人一来,他们一来,她就走了。
也许是像自己想的那样,因为陆南枝和陆沉舟的到来,对她说了什么。
她知道了,或者她猜到了,或者她什么都没猜到只是觉得不对劲,所以采用那种方式试探他。
可是按照她的性子,若是知道了,不应该直接说出来,和他吵一架吗?
如果什么反应都没有,不生气,不质问,那样的话,就说明他在她心里,真的什么都不是,一切只是自己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因此,他还是更相信她还不知道。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问题出在自身。
“小天”能做所有他做不了的事情,说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
而他呢?
他连一句“不要走”都说不出口。
他不敢看她离去的背影。
她不会因为他的一句“不要走”就留下来。她有自己的生活,而他的存在,在她的生活里到底占据了多少分量,他说不准。
他恨自己。
这个恨意来得悄无声息,像一条毒蛇,不知什么时候就缠上了他的心脏,越缠越紧,越缠越密,勒得他喘不上气。
他恨自己的经历,恨自己的身份。父亲走后,他就被委以重任,身份给了他太多东西。
地位、权利、别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荣华富贵。
可这个身份也夺走了他太多的东西。
他走在巷子里,脑子里又转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告诉她儿时的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关于他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东西,她会不会心软一点。
算了。
他可以靠揭开伤疤换来一时的同情,可他不要这个。
他要的不是同情,是她的心。是她在小天面前红了脸时那颗怦怦跳的心,是她在地道里扑进他怀里时那颗扑通扑通撞着他胸口的心,是她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时、藏在瞳孔深处的那颗他始终够不到的心。
其实问题的答案,在一开始就他就比谁都清楚。
他无非是想让她多看一眼,让她开心。
失血后的虚弱和长时间行走带来的疲惫,搅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难受。
他踉跄了一下,眼前渐渐被黑影吞噬,身子整个往右晃去。
紧接着,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虞寒——”
听出是她的声音,他想说话,想不争气地问一句——
你是不是有点在乎我?
连这句他也没出口,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虞寒:我做的不好 一切都是我的错 可是我究竟哪里做的不好 是我做的不好吗
夏稚:哼哼!让你骗我 我气一气你 诶?路上怎么有个人这么像.(?
不是吧……
第91章 迢迢江水 “我该拿你
“走吧走吧, 趁着现在还早,我先带你们去苏州城里逛逛,再去柳楼。”夏稚从他房间出来后,脚步轻快。
四月的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 带着不知名的甜香, 将她耳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
兄妹俩心里倒是揣着很大的困惑。
陆南枝挽住她的胳膊, 贴近她:“我问你, 你方才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夏稚装傻:“我说什么了?”
“话中有话,还想装傻?”陆沉舟敲了一下她的脑子,“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这一下虽然不重,夏稚还是揉了揉脑袋。
“没有,他要是欺负我,我回还回去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 我什么时候吃过亏?”夏稚不想将他们牵扯进来。
兄妹俩显然是不相信她这套说辞, 但是见她左躲右躲,就是不肯说出事实,他们二人也不好再追问。
夏稚走在两人中间, 左右各一个,被夹得紧紧的。
“我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你们来。我们三个人终于能一同逛逛了。”她怀着真真切切的欢喜,“他现在不能出门,刚好如了我的愿,不然又要跟上来。”
陆南枝偏头看了她一眼, 回了一个笑容, 挽着她胳膊的手也收紧了一些。
三个人从祝府出去后,直奔主街。
夏稚走在街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栗子的香甜, 不知谁家院子飘出来的栀子花香,漫布的人声。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开心的。
她确实应该开心。
陆南枝和陆沉舟来了,她最好的朋友,最信任的人,此刻就走在她的身边,一个挽着她的胳膊,一个也挨着自己。
两人把她护在中间,她应该开心的,她也确实是开心的。
只是这开心下面还压着别的东西,她默默叹了口气。
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可是她就是想报复一下。
况且,她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也没多严重。现在他确实需要静养,也出不来。
他们走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蓝盈盈,倒映着两岸的柳树。河面飘着几艘小船,船桨划开水面,荡出片片涟漪。
夏稚站在桥上,扶着石栏杆往下看。初升的阳光倾洒,她眯了眯眼睛,目光随意扫着。
桥那头是一条窄街,两边是各式各样的铺子,招牌挨着招牌,各家都才刚营业。
街上人来人往,她眼神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没有目的。
然后她看见了。
街道的一侧,有一个背影。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衣裳,具体是什么样子,隔得太远,她也看不清。他的身形很高,肩背宽阔,步子意外地与周围人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