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稚的手指在石栏杆上收紧了。
不可能的。
她刚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他身上负了这么重的伤，动起来都费劲，他不可能在这里。
不可能的。
可她的眼神没有移开，直直盯着。
他慢慢地走着，时而被人群挡住，时而又从人群的缝隙里漏出来。
好奇怪。
他走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慢了。
夏稚盯着那个背影，瞳孔微微放大了。
“稚儿？”陆南枝察觉到了她的僵硬，“怎么了？”
夏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背影上，脑子里有一千个声音告诉她不可能，一万个理由想证明那个人不会是虞寒。
夏稚抿着唇，神情沉重万千。
陆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惊呼：“那是...”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见那个背影不受控制地轻晃。
她的手从栏杆上弹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那座桥的，裙摆在风里猎猎作响，早上随意编的头发被她甩在肩后。
从桥上冲下去的时候差点被最后一台阶给绊倒，膝盖弯了一下，看得后面追上来的兄妹俩心头一跳。
她快步穿过人群，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离他越来越近了。
三十步。
她能看清他的衣裳了，是深青色的，她没有见过。他的头发一看也是自己随意挽的，有些凌乱，鬓角的发丝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手上还拎着一个白布蓝条包袱，好像还有一个什么...
二十步。
他的步伐变了，虚浮无力，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下一沉，好在他竭力撑住，摇摇晃晃向前走。
已经有路人在对他评头论足，夏稚心中莫名不爽。
不足十步。
“虞寒——！”
包袱从他手里调下，随之而来的还有散落一地的响动。
她来不及看清，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他的身体止不住的向前倾。
夏稚伸出手。
她的手在他倒下的那一刻穿过了他的腋下，绕到他的背后，另一只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往自己身上啦。
他的重量在那一瞬间全部压了过来，沉重无比。她被那股重量压得往后退了半步，好在，她把他接住了。
虞寒的头垂下来，靠在了她的肩窝里，呼吸又浅又急地拂在她的颈侧。她还闻见了一抹很淡的血腥气。
夏稚站在那里，整个人被他压得只能弯腿才能保持住平衡。
陆南枝和陆沉舟跑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陆沉舟第一个冲上去，蹲下身，从夏稚怀里接过了虞寒。到底他是练过武的人，臂力比夏稚大了不知多少倍。
夏稚也喘着粗气，被陆南枝拉起。
她这才看见，散落在地上的，是一件漂亮的樱色衣裳和满地的栗子。
她松开了陆南枝的手，再次蹲下身，将它捡了起来，重新叠好，放进包袱里。
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沉舟怀里的虞寒。他今日出门还带着面具，看不清出他的脸色。
“回祝府。”夏稚抱着那个包袱，走在两人中间。
街上的行人还在来来往往，一切如常。
可她的心里却有一场风暴在肆虐，将怀里那件衣裳卷起来，轻飘飘地抛到空中，反反复复的，怎么都落不了地。
回到祝府的时候，正是中午。
四月的日头挂在正空，不烈不燥。
祝府的下人们正在准备午膳，几个小丫鬟看见一行人从角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陆沉舟背后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低着头退到路边。
小柳和小依也吓了一跳。
夏稚火急火燎推开虞寒的房门，见明儿蜷在床中央，又轻轻将门关上。
“把他放在我屋里。”
夏稚的屋内被收拾得赶紧，陆沉舟将虞寒放在床上后，吐了一口气。
虞寒后背触及到床面的那一刻，眉头无意识轻皱了一下，那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
夏稚站在床边，抱着那个包袱，看着他。
“你们先出去。”
陆沉舟刚想张嘴说什么，陆南枝就拉住了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话了。
陆南枝什么也没说，拉着陆沉舟的袖子，将他带向了门口，陆沉舟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夏稚一眼：“有事喊我。”
陆南枝把门关上了。
那一声落下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夏稚将包袱放在桌子上，将自己备的药膏与纱布收拾出来，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
她伸出手，将面具取下，探向他的额头。
果然发烧了。
她的手从额头滑到他的鬓角，指尖触到了他鬓边被汗水打湿的发丝。
“虞寒。”她向下摸到他的疤。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蜷了蜷。
随后起身，去要了一盆温水，将棉布浸湿后，轻轻覆在疤痕上。
果然，一刻后，整个疤痕被她揭下。
她摸过那么多次的疤，是他伪造的。
她以为那是他的脆弱，那是他愿意在她面前卸下防备的证据。
她以为自己是特殊的。
夏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就如同今早说完那些话之后，她以为会很解气。
可是没有。
他就这么放任自己出去了，连句挽留都没有。
是太相信自己了吗？
这份信任并没有让她很开心，可是她又不能表现出来，否则陆南枝和陆沉舟两个人会追问到天荒地老。
现在，她也应该高兴的。
他脸上没有那些可怖的痕迹，可是身上的伤是真的。
他肩头上的伤，是因为保护自己，他腰腹上的伤算算时间应该都要好了，可是因为保护自己又再次裂开，还有大大小小添的新伤，都是因为保护自己...
那些真的东西，比假疤要重得多。
但她现在连这些真的东西都分不清了。她不知道他还有多少事情是瞒着她的。
那他现在的名字是真的吗？他说的话，那些是真，那些是假？他看她的眼神，也掺假吗？
她本不是这么多疑的人。在京城的时候，她虽然心思细腻，但从不这样反复地、几近病态地揣测一个人的真假。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夏稚的眼神走过他的眉骨、鼻梁、唇缝、下颌。
她从始至终都只对着一个人心动，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好过一些。
或许，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她了解到的只是他让她看到的那一面。
就像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做那件樱色的衣裳。
小天的那一面，温柔的笑，好听的话，恰到好处的体贴与细心。而虞寒的那一面，沉默的，沉闷的，虽然不说话，但是也会对自己好。
她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认识。
可是这就是他的全部吗？
她偏过头，看向桌上的包袱，重重得叹了口气。
她和他，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远到伸长了手臂也够不到彼此的心。
夏稚垂眸，看着他自然弯起的手掌，伸出手，将自己的手嵌进了他的指缝里。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她不知道他能感受到多少，也许什么都感觉不到，也许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可她不松手。
“大骗子。”
“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说到最后，只剩下了气音。
“都怪你，一开始告诉我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瞒着我呢？你啊，嘴上说着喜欢我，可是你有没有钻研过我的心呢？为什么又要让我难堪地做决定。”夏稚继续说着，“你知不知道我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他红了脸，对着你也红了脸，我之前还怀疑自己难道是那种朝三暮四的性格？你知不知道我老难过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这么不自信吗？觉得我不会选你。你为什么总是把我往里拽，又将我推走。”
“你是不是傻？”
“坏男人，那就加倍对我好啊，像‘小天’一样哄我开心，好到别人都比不上，好到我一辈子都离不开你，那不就行了？”
“你现在这样，我怎么放心得下。”
“唉。”她叹了口气，“果然是笨蛋。”
“不许再骗我，也不许再瞒着我。”
“笨蛋，你把这个易容的疤痕藏哪了，早知道不揭下来了，我还要去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起死回生 “我没吵。
柴房的窗户被人从外面钉死了, 祝朋兴坐在角落里，手上绑着绳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看清了来人是谁后, 嘴角扯了一下。
“是你。”他叫了一声。
“醒了？”
祝延刚从柳楼回来, 听说虞寒还没醒, 便直接到了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