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仆看见他,愣了一下, 赶紧迎了上去:“公子回来了?”
娄宾白没理他, 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穿过影壁, 绕过前厅,直奔书房,他爹娄玄正坐在书房里喝茶,面前摊着一本棋谱,自己跟自己对弈。
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 看见是他。
“呦, 大忙人回来了?”他慢悠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娄宾白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寒暄, 开门见山:“爹!陆家那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娄玄眼皮都没抬一下。
“您别跟我装糊涂,”娄宾白回,“陆家上门送了这么多回帖子,您一次都没告诉我,要不是今日碰见了,我还被蒙在鼓里, ”
娄玄终于抬起眼, 看着他:“你看见陆家那姑娘了?”
娄宾白只是“嗯”了一声。
“你上回在家待了几天?三天?五天?这几年你在府里吃了几顿饭,我和你娘又见了你几回?我们怎么告诉你?”娄玄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就算告诉你了又怎么样?”
“你交朋友,满天下地跑,我不拦你,可你要是成了家呢?还能这么着吗?”
“陆家那姑娘,我见过,”娄玄继续说,“性子好,模样好,家里也干净。我也和陆文斌打过交道,虽是个急脾气,但人是好人,她娘也是个明白人。”
“他们上门来的时候,说了,谈妥后,陆家会给你们置办一套新宅子。”
“这样的人家招赘,是想要个女婿,对人家姑娘真心好的人,不是想要个祖宗。”
娄宾白脸色顿变:“招赘?!”
娄玄回道:“我和你娘反正没什么意见,你在不在这个家,我和你娘照样过。”
“你从小就这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到现在也没收心。”
“到时候你不在家,她一个守着那空房子?逢年过节,别人家都是成双成对的,她一个人过?人家受了委屈,想找人说说话,你不在,生了病,晚上想喝口水,还是下人端过去的。”
“要你有什么用。”
“我早就想替你回掉了,只是你娘说,这婚姻大事,还要等你自己做决定。”
“现在你也知道了,抽个空上门告诉人家你没这个意思。或者直接写个帖子,让下人送过去。”
娄宾白被这一通堵得说不出话。
娄玄看着儿子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调侃道:“怎么?今日见了那姑娘,心动了?”
娄宾白迟疑一秒,而后立刻否决:“没有。”
“那就别去招惹人家。”
“我这就去写帖子。”娄宾白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爹,”他问,“八年前的那桩边关军粮暗,您还记得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日在京兆府听见一些事。”娄宾白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听闻国公想要翻案。”
屋内一片沉默。
“那案子,”娄玄开口,声音刻意放低,“当年查到最后,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人。”
“谁?”
娄玄看着他:“夏远手上的一个副将。”
娄宾白的心往下沉了沉:“然后呢?”
“然后那个副将被他私自处理了,案子就这么结了。”
娄宾白盯着他爹看了很久:“您信吗?”
娄玄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娄宾白,声音从窗前飘过来。
“信不信不重要,这案子已经结了。”
“爹,”娄宾白走到他身边,“您觉得,这案子跟国公有关吗?”
娄玄斜睨了他一眼:“此话不可乱讲。”
娄宾白看着他爹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不再多言,直接走了。
“去哪儿?”
“回宫。”
“你回帖还写不写了?要不我和你娘替你写了,也好给陆家一个交代。”
娄宾白迟步,深吸一口气:“我自己写!”
自己儿子是什么心思,并不难猜。
娄玄重新坐回,看着残局。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看那小子了。
*
“不可!”虞寒语气异常坚定。
夏稚被他这忽然拔高的声调吓了一跳,回嘴:“那你之前还说不要住这个屋子呢?你当时想要住哪?”
虞寒手上抱着衣物,正打算送去浣衣房。昨夜换下来的里衣被他用外袍遮住了,看不出什么端倪。
“门外、房顶、房梁,皆可。”他看了夏稚一眼,又移开目光。
夏稚又搞不懂他了,听到这话更是两眼一黑,不可思议说道:“你是人,不是鸟啊,这些地方能睡着?脑子上的包不是消下去了吗?”
虞寒的喉结滚了滚。
知道他又不说话了,她目光从上至下,落到他手上,问道:“昨夜也不是很冷啊,为何要换里衣?可是伤口又裂开了?”
“不是。”他一口否决。
“不是?那你为何要换?”
“脏了。”
“怎么脏的?”
虞寒仍旧沉默。
夏稚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够那叠衣物,虞寒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扑了个空,抬起头,正对上他闪躲的眼神。
夏稚:“?”
“我只是想看看衣物上有没有血渍。”
“今天是怎么了,只能两个字两个字说话吗?”
她语气里带着点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只是出汗了。”他说,“出汗了,所以换了。”
夏稚看着他这幅模样,忽然不问了,收回手,退后一步,给他让出路来。
“行了,去吧。”她说,语气软下来,“回来我们一起去吃早膳。”
虞寒松了口气,抱着衣物往外走。
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自己眼疾手快,没被她发现。
反观夏稚这边,总觉得他今天哪根筋搭错了。
只不过这一轮言语,倒让她清醒了不少。
虽说主屋有里外之分,但她和雀儿都住在里面,再加上他这么大个人,确实不妥。
她轻轻吐了口气,后脚跟着他一起出了小屋。
再想办法吧!
这些日子,春来得万般殷勤。
墙角的一树桃花开得正旺,粉瓣堆叠,密密匝匝,悄悄吐香,风拂过时,几片花瓣悠悠飘洒。
日影斜斜照着,在地上投下花枝的影子,疏疏落落。
前些日子在金织阁做的衣服,今早薛荣金就派人送上了门。
春衫夏裳,里衣外袍,她的,他的,林林总总十几套。
夏稚回屋后,坐在桌边,托着腮看雀儿忙活。
“小姐的衣服我全都收拾好了,”雀儿指道,“陆公子的也单独分出来了,剩下来的便全是他的了。”
夏稚点点头:“等会命人送过去就好。”
雀儿应声,上前替她梳妆。
待到一切收拾好,她到膳房时,就见虞寒一个人坐在桌边。
“爹爹呢?他今日还是不在家吗?”她走到他身边坐下。
虞寒替她盛粥,回道:“听下人们说,老爷回来过一次,可是又出门了。”
夏稚耸了耸肩,语气中藏着一股无奈:“爹爹还是这样。”
“算了,我们吃就好。”
与前几日相比较,在她再三的投喂下,虞寒的饭量显然大了些。
现在他能毫无负担地喝完一碗粥,甚是还可以再吃一块枣糕。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夏稚喝完最后一口粥,抬起头正好看见他腮帮子微微鼓着,不紧不慢咀嚼着。
她嘴角压不住,笑意一直漫到眉眼,怎么挡都挡不住,眼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吃饱了吗?”她问。
“嗯。”
“困不困?”
虞寒摇摇头:“不困。”
“那趁今天天气好,我们去郊外玩玩?”
夏稚在屋子里闷了好几天了,虞寒的伤这么算下来也养了有段时日。
“正好趁今日无事,后面又是要进宫,又是陆沉舟生辰的,还要帮他准备。”她语气里满是期待,“怎么样?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虞寒偏过头,语调上扬。
“嗯,只不过还是要带着侍卫跟着。”她回,掰着手指数着,“雀儿今天休息,她要回无琼街,陆府现在肯定是在筹备陆沉舟的冠礼,谢安更不用说了,肯定要守着药馆。”
“现在就你我最闲。还是说你今日不想出门?”
听罢,虞寒立刻应声:“去。”
“那不就好了。”
用完早膳后,两人一路散出城。
春水初涨,两岸的柳条抽了新芽,缀着嫩青,随风晃动。
夏稚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时不时回头跟他说两句有的没的。
虞寒跟在后头,嘴角始终带着一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