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纨做了些心理建设才转过头去，宴席已然大乱，那对被拧碎了心脏的父子七窍流血，烂泥般地躺在地上，一些奇特的黑雾盘绕在屋顶上，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房梁掉下一块巨木，压在他们身上。
“你……你还能隔空取物？”
“并不能，不过城内亡灵多得很，只是借了些鬼火烧断梁木，这样就像意外了吧？”
城外的驴车已经在官衙的偏门前停了下来，但眼下官邸里已乱成一团，她们应该不必进去了。
“多谢……多谢公子……”沈纨喃喃地轻声道。
魔情观察着她的表情，她看起来惊魂未定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但比他想象中要冷静得多：“你胆识不错，许多人头一次杀人一时间会难以承受，当初在并州募军，有许多新军头一次上战场杀敌，事后心绪受到打击，着实让周王伤脑筋了好一阵。”
沈纨被他噎了一下，突然想起旧事，不，这不是她第一次下杀手了。
当初她对徐阐动杀心，既因友人之死，也厌憎他为祸多年却依仗家门逍遥法外，虽然最终不是她亲自动手，但通过因势利导，她促成了此事。这一次，又因为类似的原因，她再一次，借势杀了两个狗官。
她的心跳突然快起来，就好像她反应很迟钝，后知后觉地，现在才感到恐慌，但她的心绪波动和魔情理解的完全不同，沈纨突然觉得，是不是她其实有修魔的潜质？这是她第二次杀人了。
“我只是有些吓呆了。”沈纨勉强一笑，“无论如何，今日应当感谢公子，我……”她突然叹了口气。
“真是奇怪，你如愿以偿了，还叹什么气，你不会如此迂腐吧？心疼两个死有余辜的家伙。”
“不，是内心感激，却觉得人微言轻，恐怕无以为报。”
“你只要记得别与我为敌就行了，你和那些家伙有什么情分？都是一群蠢货。”
他语气傲慢，对她的同门充满敌意，状若无事的语气，却正中她的心事，伪装起来的无心之言，机锋却藏在后面，还是试探。
她很难反驳魔情的敌意，因为宗门里的长老们，的确想杀他。
“无论如何我已加入了南华宗，公子和魔域不会视我为敌吗？”
“你若不与我为敌，我绝不会为难你，你是不是忘了？分明是你我先认识的。”
她不知为何突然面颊一红，听出魔情语气里的不满，公子似乎察觉到她对师父和师门有了隐约的依恋，他对此很是介怀。
她低头想了想，走上前来，握住魔情的手，倒是让他愣了一下，毕竟以他的身份，部下对他无不敬畏。或许是他们在人间有过身为天子和宠妃的经历，就是这么一点情分，却足以让沈纨能轻易突破他们的身份之别，对他做出一些亲密但又并不过分的行为。
不过，她并不是来撒娇的，沈纨把指尖放在他带有尖刺的手甲上，刺破皮肤让指尖渗出些血来。
“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如月在此立誓，此生不以公子为敌，如违誓言，性命交托给你。”
在魔情有所反应之前，誓言已经完成了，她指尖的血珠化作一抹血光，渗透进他的掌心。
她这么做其实并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如果这些魔物最终非常坏，她是没办法的，沈纨叹息一声：“公子可别让我失望啊，我性命很短的，至少五十年内……若我长命些兴许六十年，你们手下留情些。”
她这个请求没有任何约束力，纯靠魔的良心，慢着，魔有良心那种东西？她内心暗暗苦笑，但她只是想还他最初的救命之恩，此后便能两不相欠。
“你……蠢货！”她体内的魔气已经很重，事实上形成了主从关系，只不过魔情很少真的命令她，实际上，她的谎言难以隐藏，他的命令她会照办，这种誓言是多余的，反而在当下造成了一个副作用。
血誓带来魔气的失控，反噬丹田，沈纨一时间承受不住，魔情向前踏出一步，接住了她。
她人事不省地倒在他怀里。
这下可好，她的性命是当真交托给他了，魔族生性多疑，爱耍弄猎物，报复心强，她却凭借让他无辞以对的真挚，证明了她真的没有一点想要加害他的心。
神使鬼差地，魔情拉起沈纨的手，隔着冷硬而尖利的金属指套，以指腹轻轻摩挲她柔软的手背，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上。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碰到她的耳朵，轻声道：
“我的死门，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都不说实话
沈纨在魔情的雕像旁睡了小半个时辰, 醒来瞧了一眼凉州的情形，官署内一片混乱，忙着给狗官处理后事，想来暂时没什么功夫折腾百姓。使用魔域的窥世之镜对她的识海负担不小, 沈纨赶紧后撤, 退出了观世乱流, 眼下的光景应该暂时无需担心了。
她刚才寻错了路，幽林之主所说的痴情司在同一方向的另一条岔路上，一踏进去，就见正殿里有只九尾狐的雕像, 形貌艳美, 意态慵懒，四周香火缭绕, 飘散着可疑的暧昧气息, 带来让人微醺的醉意。
沈纨按住胸口，没来由地，有种春心萌动的感觉。
她在南华宗就听闻修为高的同门说过和狐仙接触的经历, 民间礼敬月老和花神, 以求一段好姻缘, 这姑且还算是正神。亦有偏门之术，祭拜仙狐，以求得一段本不可得的情缘。
宗门长老提及狐仙庙，总是严辞告诫门下弟子需敬而远之, 道门的修行并不完全要求禁欲, 但务求持中守正，道心通明。狐狸媚术惑人，容易沉沦其中, 带来的孽缘掀起激烈的情与欲，反倒坏了修为，是为桃花煞。
一只三尾银狐从雕像后踱出，妖气远甚沈纨在人间见过的所有精怪，它以一副嬉笑的口吻问道：“来求情郎的吗？”
沈纨报以一笑，否认道：“没有那样的东西，不过是来瞧瞧此间是个怎样的所在。”
“那可说不准，接着。”银狐一摆尾巴，一件物事落到沈纨手中。
一块触手温热的石头，雕成花苞的形状，落入她掌心，然后像星光似的闪烁起来。
“有喜欢的人呢？”银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
沈纨语气有些尴尬：“你这狐狸好生奇怪，上来就胡言乱语些什么？”
银狐动着鼻子，胡子晃来晃去，啧声道：“什么胡言乱语，娘子有心上人，于是这桃花石便亮了，这有什么难懂的。”
“我瞧你这石头可疑得很，世间还有能读心的石头？”
银狐的语气很是不屑，仿佛在笑她没见过世面：“吾境之主通晓世间爱欲，桃花石乃狐主心念所化，世间多少痴男怨女想得一枚试炼真心而不可得，小娘子今日来到此间，那可是你的造化，岂会有假？”
它语气尖细，话音带着些吱吱的怪异腔调，三条长长的尾巴朝着那九尾狐雕像的方向一甩，摇头晃脑道：“还不快快向幽林之主焚香祭拜，她若高兴了，一缕红线牵起娘子和你的心上人，你将来可要来还愿。”
那枚桃花石在沈纨手中果然隐约闪着微光，如一个烫手山芋，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魔情抱着手站在不远处，他似乎没留意银狐和沈纨的话语，而是看着四面奇诡的装饰，见沈纨和银狐似乎在争执什么，这才转身问道：“你们说了些什么？”
沈纨呆了一呆，上前来把桃花石放在魔情手中，他看起来神情有些困惑，但还是接过了桃花石，花蕾状的灵石静静地躺在他手中，突然碎成了粉。
也不知道她在期待什么，看来对他没效。
“你这东西颇不牢靠，想来效用也很是可疑。”沈纨轻呼出一口气，继续道：“我在人间也见过此类物事，你们的同胞，在人间摆摊算命，专喜欢卖些高价法器，日进斗金，没想到魔域的狐族也时兴这些。”
银狐吱吱抗议，仿佛被冒犯，“吾族有魔主和幽林之主庇护，岂能和凡间那些俗物相比，娘子不珍惜便罢，还如此僭越，试图以此试探魔主。”
“那为何这东西在公子手中却碎了？”
“魔主何等身份，怎会囿于私情。娘子不过凡人身份，试情石准不准，娘子心中自有定见，无需吾多言。”
魔情在一旁抱着手，观察她的表情，语气凉凉地飘过来：“你的心上人是谁？”
沈纨站在他面前不语，看起来神色平静，但实际上，面颊有些不争气地微微发烫。痴情司里光线幽暗，她这反应本该不被他人所见，但魔族眼力远超常人，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看得见她白皙的脸庞上爬上了红晕。
都这反应了，哪有可能还是心如止水的样子。
她看起来像是总算下定了决心，叹息着问他：“我方才向公子许愿，竟然心想事成，如果我再上一柱香，求公子保护那个人，此事是否可成？”
他的一对金眸危险地眯起来：“你要我保护你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