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带去宫中的东西可都收拾妥当了?”
“差不多了。”
姜鸾音瞥见茶桌上的那摞花笺,她拿起一瞧,发现是几页药师经的经文,由于刚才的意外事故,好些纸张遭到了雨点和碎瓦片的摧残,显得皱巴巴的,连墨都洇开了。
沈纨暗道不好,她当初在蕴秀宫给母亲写信,顺手抄了几页经文,惹来天子斥责不说,如今尚不知如何处理,又被母亲发现,怕是难解释得很。
姜鸾音果然误会了:“药师经,你外祖母忌日将至,难不成是要抄来祭拜的?”
“不……这些抄了有一些时日了。”
“纸张破了不少,字也有些糊了,待她忌日那天,你已入宫,可要娘替你供到慈缘寺去?”
沈纨不得不挨近了母亲,很小声地说道:“这是……写给陛下的。”
姜鸾音这下吃惊不小,表情也谨慎起来。
“陛下此前受伤,宫里有法会,女儿当时住在蕴秀宫附近,偶尔能听见些梵音,当时给母亲写信,刚巧抄了些药师经,所以……”
原本也没想要叫人知道,没想到天子知道了,且对此不喜。
“你倒是有心,但你准备如何处理呢,是带进宫去,还是留在家里?”
隔间的交谈轻声细语,无奈魔族耳力过人,这些交谈被魔族听了个清清楚楚。
魔情微微皱眉,她怎么还留着那些东西?
只听女孩在隔壁轻声道:“宫中规矩多,还是放在家中吧,娘亲替我保管。”
“也好,天家毕竟不像在府里,还有一事,”姜鸾音道:“白天庶务繁忙,连这几日都忘了,娘前些天去云阳侯府见了你舅舅,回程路过花神院,就去花神娘娘前求了个平安,没想倒竟求得了个人参娃娃,你带进宫去吧。”
“娘。”沈纨忍不住喊了一声,她和天子一个月前悄悄地外出,她去了花神院,为母亲求了个平安,没想到母女连心,母亲也做了一样的事。但……刚有个佛经,又来个人参娃娃,陛下可还在隔壁呢。
然而姜鸾音浑然不知,仍是微笑道:“如今人参娃娃不易请得,是个好兆头。”姜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毕竟已经夜深,她也不久坐,叮咛了女儿几句,也就离去了。
房间重归寂静,沈纨看着手中的人参娃娃,轻轻叹了口气,觉得像个烫手山芋。
这东西,求子用的。
她选秀当夜就侍寝,带着品级出宫,宫中除了教引女官,还派来了尚药局女官,每日按时把脉,并以药膳调理,如此一个月下来,确定了她并未有孕,没想到母亲又给她求来了个人参娃娃。她把娃娃放在那叠写了佛经的花笺上,转头进卧房见天子。
他情绪非常稳定,全然看不出是否听见了方才姜夫人和女儿说的体己话,沈纨小心翼翼地走近他。
“你母亲很关心你。”
“母亲舐犊之情,言语中若有冒犯,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你那些佛经……”他微微皱了皱眉。
“陛下不用担心,妾会妥善处理。”
“拿过来。”
“是。”她不解其意,只能遵天子言。
魔情拿在手中,问她:”有愿望吗?“
“陛下这是何意?”
“许个愿吧,沈婕妤。”见她不语,魔情又催促道:“说不定就应了呢?试试看。”
沈纨不明所以,也只能低下头来,内心暗暗许了个愿望。
混沌的气息在少女的绣房内波动,她半点修为也没有,因此魔族几乎能毫无阻碍地地探入她的意识。
愿双亲平安,陛下复明。
“你……”
天子的许诺也可以做到很多事,无论是要恩典或是索取什么贵重之物,没想到这些都没有,只是愿他平安而已,虽然方式对于一个魔族显然不大妥当,她一心为那已被他夺舍小皇帝祈祷,诉诸佛门的后果,可不就是要超度他。
魔情抖了抖手腕,那些花笺在他手中燃烧起来,顷刻间化为灰烬,落在地上,只留下了很少量的灰。
“陛下?!”沈纨大惊。
“你的愿望已经被听见了,会实现的。”
不多时山鬼回来了,四下无人,他悄无声息地落在屋檐上。
“朕的侍卫回来了。”
沈纨启窗张望了一番,院中无人,昏暗的天色变浅,即将转向天明,她转过身去搀天子:“陛下,外间既无人,不若就从房门出去吧。”总不至于让皇帝再从屋顶出去。
魔情嗯了一声,默许了她牵着自己出门。
昨夜的暴雨之后,小院中的花木草叶,仍然挂着水珠,屋檐上有个身形高大,其貌不扬的黑衣男子,为了不引人注意而刻意半跪在屋檐上,身影几与夜色融为一体。
“沈婕妤,我们来日再见。”
“妾恭送陛下。”
说罢,皇帝轻轻跃上屋顶,身法利落。很快同他的侍卫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回宫路上,魔情问他:“你刚才都发现了什么。”
“只是寻常歹人,趁夜行些鸡鸣狗盗的勾当,属下赶他走了。”
“就这样?”魔情困惑地皱起了眉。
“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
魔情沉默不语,刚才怪异的感觉也消失了,但他刚才在意的,绝非什么寻常的民间纷争,分明是一些更加邪恶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桂花鼠
无咎四年六月末,沈纨作为唯一入宫的女子,辞别双亲,正式进入了长庆宫。她入住的宫殿名为棠华宫,曾是她曾外祖母镇国东阳公主的旧居,也是先朝最后一任天子为其宠姬唐妃所建的宫室,初名唐华宫。随着圣武皇帝登极,建立齐室江山,东阳公主成为此间主人,公主喜爱棣棠花,在其住所遍值此花,此后宫殿易名为棠华。多年来不断加植花木,以黄色的花朵最为多,除了棣棠之外,冬有腊梅,夏开木香,秋天又有桂花,园中还种着各色花草,以棣棠最多,其次是黄牡丹和金莲花,依着时令盛开,四季都是花团锦簇的富丽模样。
才刚入夏,园中棣棠与牡丹还在恣意地盛开,棠华宫的宫人整齐地候在正殿前迎接新入宫的贵人。
棠华宫的掌事宫女曹柳玉,三十来岁,为人端庄稳重,引沈纨入正殿就座,一面指挥左右奉茶,一面介绍宫中的情况。
沈纨在翌日正式受封了婕妤,沈纨品级不高,本由宫中的女官主持册封仪式,但阖宫上下就她这么一个入了宫的女郎,因此太后也出面,亲自将册文授予沈纨。
当天宫里就发生了一件奇事,远不到秋天的季候,棠华宫的桂花树却突然早开,满园金黄,枝头挂满细小的花簇,风一吹落下碎金的花瓣,走进棠华宫就会被馥郁的香气所吸引。这甚至惊动了太后的长宁宫,亲自来看桂花。
“百花为迎娘子而开,岂能不是个好兆头呢?”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秋信,站在花团锦簇的金色花园中,满面笑容地说着吉祥话。
沈纨入宫数天,天子一直未曾出现,由于棠华宫曾是她曾外祖母的旧居,这一日清点地库,竟然理出来大量公主的旧物,里面有许多价值连城的物件,虽然先祖是开国皇帝,又宠爱独女,赏赐无数,但到沈纨这辈,算是第五代,只是个婕妤,不能贸然留下这些东西,不妥还逾制,她地库里的东西集合起来,派了人去通知了徽元殿。
魔情正下朝回来,刚才在朝堂官员之间争得面红耳赤,徐氏父子得胜回京,立下大功,有官员建议,徐敦将军劳苦功高,应晋上柱国,赏公爵位,并加九锡之礼,另有官员出来反对,徐敦有功不假,但如此殊荣,以后再立功,还如何封赏,而徐敦谦逊,坚辞不受,于是此事暂且搁置了下来,留待天子下朝后与官员权衡,再行封赏。
回到徽元殿,福锦向他奏报了棠华宫地库里找到的公主遗物,太后也派了人来清点物件,并拟好了名录,其中有两株宝石花树的摆件尤为珍贵,一件是用乌木以及红宝石和水晶做出来的红梅花枝,光华璀璨,本是前朝帝王特寻工匠打造给宠姬梅妃的花树,价值连城,世上只此一株。
另外一株,在沈纨的曾外祖母东阳公主十八岁的时候,圣武皇帝让人用黄宝石做了棣棠花丛,与红梅凑成一对送给了公主。
还有一对刀剑,是按着帝王的规格铸的,当年圣武皇帝得此神兵,在公主满二十岁的时候,赐予了有军功在身的女儿。
魔情并不太在意逾制不逾制,人间的许多珍贵器物对于魔族来说实在不够瞧,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让福锦交给太后处置,只转达了一句话:“逾制的收回,其余赐给沈婕妤,她为东阳公主后人,能找到这些东西是缘分。”
“还有一事。”福锦有些踌躇,“沈婕妤的牌子,已经制好了。”平素妃嫔侍寝,少不得要翻牌子,但如今宫里也就只有这么一位入了宫的女郎。福锦只好问:“陛下今夜可要让沈婕妤过来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