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芷道:“我没有逼着你要成婚,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连这都不行?”
沈聿道:“不行,你在这儿已经两年了,该回去了。”
宁芷道:“为什么?这两年我可有拖累你?”
沈聿道:“没有。”
“那就是因为我说了成婚之事。我以后不说了,行不行?”
“阿芷,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是我会错了意?可你当初明明是愿意娶我的。”
沈聿垂下眼,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手背青筋浮起,始终不答。
帐中寂静了许久,宁芷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好,那就当我会错了意。可我没有犯错,你想赶我走,绝不可能。我是陈将军麾下军医,走不走,她说了算。”
沈聿抬眼,神色冷下来:“我既是这江北主帅,这里每个人我都能说了算。我让谁走,谁就必须走。别逼我动军法。”
宁芷泪涌了上来,道:“我不怕,你尽管来。”
“那就军法处置。”沈聿一字一句道:“你若不走,我连你带陈宛一并治罪。”
宁芷怔怔地看了他片刻,泪水一滴滴滚落下来。曾经给她温柔拭泪的那个人,此刻却神色冷厉,直直与她对视,好像变了一个人。她抬手擦了把脸,转身冲出帐外。
宁芷纵马疾驰,直奔校场,一下马便招呼相熟的女兵与她对练,出手比平日重得多,今日竟能与陈宛手下几个老兵拆上许多招。
陈宛远远看着,只觉她今日这打法,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便走了过去,道:“阿芷,我来跟你打。”
走了不过十招,宁芷便被陈宛摁在地上。陈宛松开她,伸手想拉她起来,宁芷却没接,就那样仰面躺着,喘着气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半晌才喃喃道:“宛姐姐,我真羡慕你,拿得起放得下,不像我,困在里面出不来。”
陈宛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道:“他有苦衷。”
宁芷道:“他的苦衷我知道,可我从来不在意那些。他有他想要的,我有我想要的。我要的不多,他为什么连这点都不肯给我?”
陈宛叹了口气:“你们的事,一两句说不清。我也不懂将军,要是我,断就断得彻底,老是吊着你算什么。”
宁芷坐起来:“他没吊着我。”
陈宛啧了一声:“我还没说什么呢,这就护上了。”
宁芷没答话,偏头看着陈宛,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陈宛被她看得有些莫名:“这么看我做什么?”
宁芷收回目光,拍掉手上的土:“没什么,就想看看你这样的人,到底有没有什么事能让你困住。”
陈宛笑了一声:“有啊。练兵的时候想不出新阵法,困住好几天。”
宁芷也笑了,她起身道:“宛姐姐,跟你说会话,感觉自己心境都能开阔不少。”
陈宛笑道:“你高兴就行,你高兴了,将军也能多给我们好脸色。”
这话本是打趣,可宁芷脸上笑意淡了下去,垂下眼道:“他说我要是不走,他要连我带你一并治罪。”
陈宛不在意道:“你信他的?不过是吓唬你罢了。”
宁芷道:“我也不信。”
陈宛拍了拍她的肩:“将军那是关心则乱,事情还没到那个份上。你不想走就留下,你走了我还少个说话的人,反倒不习惯。”
宁芷笑道:“好,那我不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旧友
崔时抵达江北驻地时, 身后是一长列满载犒赏物资的车辆,身旁还站着宦官刘琮,沈聿率众将跪迎于辕门之外。崔时望着沈聿一身戎装跪在地上,拳头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神情复杂。
待入了中军帐, 帐帘落下, 四下再无旁人,沈聿上前一把揽住崔时肩膀,重重拍了几下他的背,笑道:“总算把你等来了。”
自打京城一别, 这些年两人还是头一回见, 崔时上下打量他,目光里带着感慨:“你如今这气度, 和侯爷当年无出其右, 果然沙场历练人。”
沈聿摆手:“兄弟,可别抬举我,不过是唬手下的兵而已, 见了你这朝廷大员, 该跪还是得跪。”
崔时叹了口气:“我既想来, 又不想来。将士们前线浴血,还要跪我们这些尸位素餐之人,心里不是滋味。”
沈聿笑道:“无妨,我都跪惯了, 你可千万别因为这个就不来了, 不然你忍心看我跪那些人?”
崔时望着他,没有说话。当年那个敢箭射权贵的小侯爷,如今棱角早已磨平, 却仍躲不过朝堂上无端的猜忌。
沈聿道:“你来了,好歹能给我送些真东西。换了旁人,装进自己口袋我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崔时点头:“来,来,往后一定常来。”
沈聿给他倒了碗茶:“军中禁酒,来,喝茶。”
茶叶粗粝,入口尽是苦味。崔时抿了口茶,问道:“朝中的事你知道吗?”
沈聿面色平静:“弹劾我的那些折子?”
“你怎么知道?可有对策?”
“江北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士气靠那些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将士撑着,粮草军饷也多亏有江南江北的百姓接济。皇上要真信我,江北军不至于此。你别在朝堂上替我说话,你我二人的关系,你替我说话那便是害我,也害你自己。”
崔时皱眉:“就这?我问你对策。”
沈聿摇头:“没有,打好我的仗便是。尽人事,听天命。”
崔时道:“主和一派仗着长江天险,以为朔军不敢过来,可这些年长江中段不知被攻破了多少次。我听说前些时日朔军又穿过防线,攻下一座城池,是你截住的?”
沈聿道:“此事已上报朝廷,朝中怎么说?”
崔时冷笑:“你不抓内应还好,一抓,他们把罪全推在内应身上。皇上也害怕,准备再换几个边防重镇的将领。可你也知道,换来换去,一个不如一个。他如今对兵部也不满,可不靠兵部,又能靠谁?能打的将领不是西南军就是东南军的,他一个都不敢用,生怕没个自己人。”
沈聿道:“依我看,不是他不敢,是蔡恪不敢吧?我如今把着江北,蔡恪忌惮我,生怕自己手里没了兵权。”
“有何区别?宫外有宰相,宫里有宠妃,两边风一吹,由不得皇上不信。”崔时叹了口气,道:“当年国破,禁军都没能把后宫朝臣护住,偏偏蔡恪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蔡妃、太子和几个重臣安然送到了南方。你后来虽救回了不少人,可职位都低,又被蔡恪压着,在皇上跟前说不上话。”
沈聿道:“我知道他们猜忌我什么。当年我下狱,我爹被他们气死,他们怕我真有北伐成事的一天,回头像收拾冯振一样收拾他们。有时候我也在想,若不是我当这江北主帅,换个人来,境况会不会好一些?”
崔时立刻摇头:“你可别这么想,江北全靠你撑着,他们怕你,却也不敢不用你。”
沈聿没接话,只问:“皇上身子如何?”
崔时压低声音:“皇上早年耽于后宫,亏了底子。如今对国事心灰意冷,倒迷上修道了,日日吃那道士炼的丸药。你也知道,自古以来谁靠那玩意能延年益寿?可他被几个道士哄得团团转,没人敢劝。而且我听说那几个道士,都是蔡恪找来的。”
“三殿下呢?”
崔时道:“当年国破,是他迎皇上去的临安,皇上念着这份情,待他总算好了些。这几年他在江南做了不少实事,民间声望不小。蔡恪明里暗里压着他,皇上的心思也跟着动过几回,可一些难事险事,终究还得指着他去办。上回三殿下为了请战,当堂把外袍一解,说不做这皇子了,气得皇上关了他三个月禁闭。可这么一闹,那帮人反倒放了心,觉得他翻不出什么浪来,也就不再盯那么紧了。
沈聿点点头:“我与他相交多年,他城府深,也能沉得住气,不会轻易自弃。”
崔时叹道:“这我岂能不知,皇上那几个儿子,也唯有他堪当大任。可如今前朝后宫都攥在蔡家人手里,皇后又被掳去了北边,如今‘皇后’二字都成了忌讳,没人敢提。他做得再好,也终究是孤掌难鸣。”
言罢,崔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这次我来,他托我带封信给你。”
沈聿拆开信笺,上面只有一行诗:遗民泪尽胡尘里。
赵策的字迹笔走龙蛇,墨色浓淡不均,想来写这几个字时内心该有多痛苦。自己的母亲身在敌国,一国皇后,不知受了何等屈辱,而她名义上的丈夫,一朝天子,却在暖风醉人的临安日日笙歌,不敢再踏入北方半步。
沈聿看了良久,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殿下还是那个殿下。”
崔时道:“不说丧气话了,朝中也有不少官员,亲人死在北方,无一日不想北伐。还有你接回来的那些官员和家眷,都站在你这边。邓钦,邓绍,张尚他们几个也都在想办法,起码为你扫清些障碍,争取些钱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