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笑了:“不愧是当年和我一起听曲的兄弟。我朝中有人,还怕弹劾?”
崔时也笑了:“来之前我日夜忧心,怕你内忧外患,支撑不下去。如今看你还有闲心说笑,我倒放心了。”
沈聿说道:“苦中作乐罢了,不然还能怎样?我爹当年常说,上朝比打仗还累。你们和那起小人周旋,比我辛苦。”
崔时叹道:“可惜,没能兑现当年承诺。你在前线抗敌,我却没能当上大官,替你在朝里撑腰。”
沈聿摇头:“焉知不是我拖累了你,你我这般关系,再加上你兄长是东南军主帅,皇上怎么放心让你身居要职?”
崔时道:“我有时候想,若你来朝堂,定然比我们都有办法。蔡家势力盘根错节,我们这些人各有软肋,始终是一盘散沙。”
沈聿苦笑道:“我也有软肋,整个江北军都是。上回硬是跪了陆崎和刘琮小半个时辰,真是憋屈。”
崔时拍桌子怒骂:“一群狗娘养的杂碎,他们也不怕折寿!”
沈聿道:“好在江北军还在,我便知足了。人人都有软肋,我能理解,不必苛求。”
崔时道:“我的内人还有一双儿女,便是我的软肋,我这些年也是束手束脚,比不上你家国大义。想到兄弟你,心里着实惭愧。”
沈聿摆手道:“若这朝堂要让人违背伦理、舍弃至亲才能立足,那是上位者的错,不必苛责自己。”
崔时道:“要不是军中禁酒,真想和你痛饮一杯。少年不识愁滋味,如今懂了,偏又没有酒。”
沈聿端起茶碗与他碰了碰,笑道:“以茶代酒,足矣。”
崔时搁下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的大名民间可传遍了,临安城里都有你的戏本子了。坊间皆传,你和那位陈宛将军情投意合,是一对神仙眷侣。”
沈聿刚喝了口茶,差点喷出来,难以置信道:“我和陈宛?你可千万别在她面前提。我和她的关系,就像我和你的关系一样。”
崔时笑眯眯道:“那你怎么不和我也传一出戏本子?”
此话一出,沈聿直勾勾盯着他:“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崔时摇头道:“你可真是不解风情,铁树难开花。你把人家当兄弟,人家可不一定把你当兄弟。”
沈聿道:“你饶了我,陈宛比男人还男人,可惜错生了女儿身,你见了就知道了。”
正说着,帐外马蹄和人声由远及近传来。沈聿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陈宛一身戎装大步走进,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盔甲的亲兵。崔时乍眼一看,这陈宛将军果然英姿飒爽,气势凛人,转头却见沈聿变了脸色,对陈宛道:“你带她来做什么?不是说了这几日有朝廷的人来么?”
陈宛先向沈聿行了个军礼,又朝崔时抱拳致意,崔时忙回礼。陈宛这才不紧不慢道:“将军有故人来,我妹子念叨了好几日,想打听些消息。将军不心疼,我却不忍心。”
崔时顺着沈聿的目光看向陈宛身后那个亲兵。那人抬起头来,摘下盔帽,露出一张清丽面容,正是宁芷。她微微一笑:“崔大人,多年不见,可还好?”
崔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转头看向沈聿。
沈聿对陈宛说:“出去把门把好,别让外人瞧见。”
陈宛道:“放心,瞅准那人不在才过来的。我手底下女兵多,谁知道这是你心上人?”
两人不久前还争执过,如今当着崔时的面,心上人一句,两人的神情都有些不自在。陈宛一笑,拍了拍宁芷的肩膀,转身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剖心
帐中只剩三人, 崔时这才回过神来,笑道:“原来是宁姑娘!我一切都好,你这是……怎么当了女兵?”
宁芷道:“两年前从西南去临安途中遇到朔军,多亏沈将军和陈将军相救, 后来便留下来当了军医。”
崔时抱拳道:“原来如此, 佩服佩服。”
宁芷问道:“崔大人, 令仪可好?许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崔时道:“都好,一年前又生了个女儿。就是天天念叨你,国破后失了你的消息,哭了好几回。”
宁芷笑道:“恭喜你们, 儿女双全。”
崔时道:“令兄在临安开了好几家药行, 生意做得不小。令仪去了几回打听你的下落,都说你在西南, 他也寻不到你。她又让我问彦卿, 彦卿也不肯说,你们倒真是守口如瓶。”
宁芷歉意地笑了笑:“我哥他不愿意让我当军医,也不愿与人提。我托他带话给令仪, 他也不肯, 只说让我自己回去说。”
崔时道:“令兄也是关心你, 能理解。军中凶险,想必彦卿也不愿让你长留军中。”
沈聿坐那儿没动,也没说话,因着前些时日的争执, 再见面颇有些冷战的意味。
崔时见两人气氛不对, 呵呵笑着打圆场:“我们方才还说呢,我有妻儿,如今成了我的软肋。彦卿说他也有, 我原本还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见了宁姑娘总算知道了。”
宁芷道:“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当谁的软肋。”
崔时忙道:“是,那是自然,宁姑娘为国为民,令人敬佩。”
他悄悄用脚踢了踢沈聿,让他说话。沈聿终于开口:“不想当软肋就回临安,这里不缺军医。”
崔时没想到他这兄弟当了一军统帅,对姑娘说话也能这般不留情面,额上汗都要下来。
宁芷神色不变,道:“我在陈将军麾下,缺不缺军医,她说了算。”
崔时生怕沈聿又说难听话,忙道:“你不是从不干涉手下么?陈宛将军的人,你少说两句。”
他又转向宁芷道:“宁姑娘,彦卿也是担心你,最近朔军在集结主力,准备南下……”
“子安!”
宁芷转头看沈聿:“原来如此,朔军要南下,所以你让我回去?”
崔时道:“彦卿也是为你好。”
沈聿道:“这回和以往不同,规模比上回围攻江北时更大。战场上刀剑无眼,朔军不会因为你是军医就手下留情。”
宁芷道:“我若现在走,和逃兵有什么分别?”
崔时一看苗头不对,悄悄冲沈聿做了个告罪的手势,换来一记眼刀。他忙道:“我去刘大人那边看看,你们聊。”说罢快步出了帐。
帐帘落下,只剩下沈聿和宁芷,两人隔着案桌相对而立。
沈聿的语气软了下来:“算我求你,回去吧。你当了两年军医,已经帮了太多忙。当初你本就不在征兵名册上,如何算逃兵?若陈宛真想留你,早该给你入兵籍了。”
宁芷不答反问:“朔军南下,你打算怎么办?”
沈聿道:“还能怎么办,打。”
“那我也是。”宁芷道:“什么时候天下太平,我便不做这军医。”
沈聿沉默半晌,轻声道:“那天你问,你是我的谁。如今我没了别的亲人,你便是我唯一的亲人,是我在这世上的念想,是我的私心。就当是为了我,离开这里。”
宁芷眼眶红了:“我不走。我在这里,能时时刻刻知道你的消息,能或多或少帮你,我很满足。我一直在跟陈将军她们练武,我现在有能力自保,别赶我走。”
沈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傻姑娘,我能给你什么?我这一身和江北军共存亡,除非北伐成功,夺回京城,不然我离不开战场。我记得你从前说过,要治天下疑难杂症,要踏遍山川河海,遍寻珍惜药材,效仿华佗扁鹊,写流传天下的医书,不仅救当世之人,更救后世千千万万的人。你有更有意义的事要做,何必在战场上耗着?这一战,朔军三路南下攻江北,我没有必胜的把握。可江北军永驻江北,绝不渡江。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又能救得了谁?”
“能救一个,便是一个。”
沈聿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这些人,命不是自己的,早在国破家亡时便身不由己,哪天收了回去反倒是解脱。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这两年,你陪着我,已是上天眷顾,我很知足。走吧,你在这里,我安不了心。”
宁芷道:“你在战场杀敌,那么凶险,我都能安心,为什么你不能安心?”
沈聿别开目光:“我说了,是我的问题。这里每个人死了我都能接受,包括我自己。但我接受不了你……”
宁芷拉住他的手,让他正视自己:“仗还没打,我好端端站在这里。彦卿,你看着我,我不上战场,只在驻地,只接伤员。”
沈聿道:“万一我连这江北驻地都保不住呢?”
宁芷认真道:“那我便跳江游到对岸去,我从小在江畔长大,水性很好。”
沈聿道:“此处两岸相距不远,若真到了那一天,你能游过去,朔军也能。”
宁芷道:“江北军若是不在了,整个南方只怕也要像北方一样沦陷。那我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你在这里,就不是平民百姓,万一落到朔军手里……”他不忍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