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芷摇头：“我不走。你说的那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未必就会发生。若说万一，那什么事都有万一，临安城也未必就固若金汤。莫若我躲去儋州，你就真的安心了？可那儋州瘴气重，万一我被毒蛇咬了，万一我染了瘴疟一病不起，那该怎么办？我还不如待在这里。”
沈聿勉强笑了笑：“又胡搅蛮缠。”
宁芷见他松动，忙道：“我不打扰你，你就当我不在这里。你觉得我走了你才安心，可我待在这里我才能安心。你少安心一点，我多安心一点，就当是你让我，好不好？”
“不好。”
宁芷又道：“等这一仗打完，我再走，成吗？到那时……我有东西送你。”
沈聿问：“什么？”
宁芷笑了笑：“你想知道？那就别赶我走。我说话算数，这一战结束便离开，临别礼物，到时候你自然知晓。”
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他。盔甲贴着盔甲，触手冰凉冷硬，可怀中人分明是温热的。他顿了片刻，慢慢将手放在她腰侧，收拢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这时候再说什么都是煞风景，两人沉默着拥抱良久。宁芷忽然轻轻推他，怀抱本就是虚抱，她一推，沈聿便松了手。她笑着说：“好了，你没答话便是答应了，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沈将军，我走了。”说罢转身跑出了帐。
沈聿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笑了一下，很快那笑意又淡了下去。
崔时回来时，沈聿已经坐回案前，面色如常。崔时坐来，摇头道：“方才又去刘琮那儿转了转，下巴翘到天上去了。”他顿了顿，正色道：“朔军这次南下，朝里吵了几天。皇上一听萧翰多半冲着江北来，反倒安了心。”
沈聿淡淡道：“他自然安心。江北离临安远，再大的火也烧不到他跟前。”
崔时叹了口气：“我来之前朝中又吵过一轮，弹劾你的折子又多了几封。我与你说的京城内有你的戏本子，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当年你入狱，冯振只是个由头，皇上真正忌惮的，是你在军中、在民间的声望。”
沈聿沉默着抿了口茶。
崔时又叹道：“蔡恪他们不知借着这个由头，说了你多少坏话，只不过大敌当前，尚未发难罢了。若真有北伐功成的那天，我倒是担心，狡兔死，走狗烹，他们头一个拿你开刀。”
沈聿道：“如此说来，我倒是该感谢萧家人，有他们在，皇上还不敢动我。”
崔时道：“真是荒谬，如此逼迫良将，他们就不怕……”
“子安。”
崔时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沈聿道：“不瞒你说，萧望倒是给我写了不少劝降信。就差直接写明把萧翰如今的位子给我。”
崔时道：“若大梁能像朔国这般惜才，何至于此。”
沈聿道：“那倒不见得，也就萧望如此，恰巧掌权的是他罢了。”他目光转向帐外，“若我们不是敌人，或许还能惺惺相惜，可如今，我只想亲手杀了他。”
崔时道：“等打赢了朔国，夺回北方，你就赶紧卸任吧。什么官都别做了，和宁姑娘做一对寻常夫妻。她追随你到这里，当真不容易。”
沈聿声音低下去：“我这辈子都亏欠她。”
崔时道：“有什么亏欠不亏欠的，你的苦衷，宁姑娘岂会不知？等往后太平了，好好待人家便是。”
沈聿道：“子安，她的兄嫂在临安，她日后也要回临安。我离得太远，鞭长莫及，你替我照应他们。”
崔时道：“这是自然，还用你说？你今天说话怎么让我瘆得慌？”
沈聿道：“不过是平白嘱咐你一句。”
崔时道：“你最好只是随口一说。你如今这云淡风轻的样子，我都有些捉摸不透，莫非你现在就想撂挑子了？”
沈聿笑道：“有何不可？”
崔时道：“你走了，江北军怎么办？”
沈聿道：“说笑而已。国仇家恨压在身上，我怎么能走？”
崔时道：“这才像你。”他叹了一声，“明日我便走了，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等你这仗打赢，我给圣上写折子，还是我来犒军。”
“好。”沈聿转身取出一封信，对崔时道：“听闻阿芷兄长喜得麟儿，这是我的贺信，你回去帮我带给他。”
崔时接过：“好。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的？”
沈聿道：“没有了。你这次来，我听说朝中尚有那么多主战派，心中畅快。其余的话不用我多说，大家各自尽力便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将离
一月后, 中军大帐内，余靖率先开口：“将军，已查探清楚，萧翰大军兵分两路, 一路往西南, 一路往江北, 江北这一路是主力。萧玠水军也已拔营，目标直指长江中游，大抵偏西，便于与其他两路军呼应。”
石坚接道：“如将军所料, 西北、西南异族果然生乱。段帅已奏报朝廷, 陈青将军不日将率军驰援。只是西北章将军独木难支，恐难分兵来援。”
沈聿道：“有陈青来援, 已是意外之喜。”
张生忿然道：“萧望尝到甜头了, 知道咱们水军不敢渡江，又不敢分兵别处。娘的，专盯着咱江北打。”
沈聿道：“诸位, 除了陈青, 我们可能再无援军。三路大军意在合围, 若放任他们汇拢，江北军无论如何也守不住。”
石坚道：“萧翰兵分两路，便是想故技重施，拖住西南援军。”
沈聿道：“若萧翰攻破西南防线, 段帅腹背受敌, 后果不堪设想。陈青须先解决了萧翰的西路军才能支援，何时能至，尚未可知。我需要一队人马, 徉做主力，牵制萧翰。谁愿前往？”
石坚道：“将军，我去。”
沈聿摇头：“除了你。”
余下几人对视一眼，陈宛出列：“我去。”
沈聿沉默着望向她，沉默，便是默认。
余靖忽然抢出一步：“将军，我去。诱敌而已，我做了这么多年斥候，最擅此道。”
张生道：“我去！娘的，萧翰那厮我早想会会他。”
沈聿环视众人，道：“这不止是诱敌，我的要求，是把萧翰拖住。”
此话一出，众将神色都变了。余靖问：“将军，拖多久？”
“能拖多久，便拖多久。”
这句话的分量不言而喻，拖到拖不住为止，战至最后一人。
陈宛问道：“给多少人？”
“三千骑兵。”
众将领沉默，余靖不时瞥向陈宛，见她神色如常，垂目似在沉吟。他闭了闭眼，随即迈步出列：“将军，我愿去。”
沈聿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
张生道：“你一个斥候首领带过几回骑兵？去什么去！将军，我去。”
陈宛也道：“将军，我去。”
沈聿道：“萧翰自西北而来，西北西南交界一带山多林密，便于隐蔽，此战需伪作主力，与萧翰大军尽力周旋，若被识破兵力虚实，萧翰必直扑江北驻地。”
他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三人皆是一营主将，足以牵制萧翰大军。至于谁去，自行商量。”
当晚宁芷等到很晚，仍不见陈宛回帐。这阵子陈宛每日都是这般，白日操练，夜里去中军帐议事。宁芷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可从她日渐沉默的间隙里，仍能觉出战况的严重。
她正要先睡，帘子一掀，陈宛进来了。宁芷问道：“今日怎么这样晚？”
陈宛冲她一笑：“和余靖、张生他们打了一架。”
宁芷一愣：“啊？”
陈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比试，谁赢了有好处。”
宁芷松了口气：“谁赢了？”
陈宛扬眉：“你还不信你宛姐姐？”
宁芷讶然：“你能打赢张将军？”
陈宛嗤了一声：“那个大块头，一身蛮力，打他就得用巧劲。反倒是余靖，跟不要命了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卸甲，忽然“嘶”了一声。宁芷忙上前查看：“受伤了吗？”
陈宛道：“被那小子踢了一脚。”
宁芷掀开她衣摆一看，肋腹间隐隐泛青，隔着盔甲都能踢成这样，可见用力之狠。宁芷拿出化瘀的药替她抹上，生气道：“我可真是看错他了，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陈宛笑问：“那你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
宁芷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宛姐姐，你真没看出来吗？余将军他……他有意于你。”
陈宛神色如常，丝毫不见惊讶。
宁芷道：“你知道？”
陈宛道：“他都写到脸上了，我能不知道？”
宁芷道：“那你是什么想法？”
陈宛道：“他怎么想是他的事。在我眼里，他只是战友、兄弟。”
宁芷叹气道：“果然如此。对了，他为何踢你，下手还这么重？”
陈宛沉默了一瞬：“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想赢。可惜的是，我也想赢，但不是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