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芷哽咽道:“可他什么都没有了。”
宁泽一时语塞,过了许久才道:“这世道,别说他,整个江北军谁不是家破人亡?他有他的路要走,你陪了他两年,做得够多了,回来吧。”
后半程路,宁芷像变了个人,不再哭,也不再问,只是一遍遍催促亲卫们加紧赶路。到了临安城门口,她下马,对几位亲卫郑重行礼:“我知道他的命令你们不能违背,如今我已平安抵达,几位职责已尽,还请尽快回去,将军身边不能少了人。”
亲卫们拱手领命,即刻策马西去。
宁芷站在城门口,望着眼前车马喧嚣、人潮如织的临安城,恍惚了一瞬。这里与江北,仿若两个天地,街道繁华,摊贩林立,行人笑语晏晏,像一幅画卷在眼前徐徐铺开。她走在人群中,脑中一片空白,不知今夕何夕,仿若时空交错,此处便是北方京城,依旧是繁华盛世,国泰民安,而过往种种,国破家亡不过是幻梦一场。
可片刻过后,心神归位,那层虚幻的暖意便骤然碎开。她顿觉痛彻心扉,北方故土还在异族铁蹄之下,百姓皆为奴仆;江北将士浴血奋战,尸横遍野。可所有这一切,仿佛都与眼前的临安城毫无关系。
难怪陈宛说皇上不愿北伐,在这里待久了,再深的亡国恨、再重的家国痛,都会被临安的暖风慢慢磨平。可千里之外,仍有人不曾忘记,执戈守土,以身挡敌,至死不肯退一步。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的繁华盛景。
宁泽在一旁看着她,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他只是偶尔去一趟江北,回来尚且觉得落差巨大,更不要说宁芷在那里待了两年。
还未到府门,便远远看见锦韶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宁芷下马,接过孩子,低头亲了亲他圆润的脸蛋,又将他交给宁泽,随即与锦韶紧紧相拥。锦韶落下泪来,抚着她的背道:“回来就好。”
宁芷道:“嫂子,太好了。你都不知道,听说你和哥哥要成亲那会儿我有多高兴。”
“我也高兴,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锦韶擦了擦泪,道:“阿芷,这次回来再不走了吧?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宁芷笑了笑:“嫂子,我若住久了,我哥怕是要赶我走的。”
宁泽在一旁瞪眼:“胡说什么?”
锦韶道:“你哥天天念叨你,自打这宅子落成,你的房间便收拾好了,日日打扫,就等你回来。”
宁泽道:“快进去看看,少的东西我再添置。”
宁芷随他们走进屋中,手指抚过精致的窗棂和案几。她和宁泽早在京城时便想着买一座小院,如今宁泽置办的宅院远比他们当初构想的要宽敞气派。
锦韶道:“路上辛苦,你先睡一会。厨房正做着饭,晚上咱们好好聚聚,我有好些话想与你说。”
宁芷依言躺下,床铺柔软,可她睡得并不安稳,甚至梦到一片血色刀光,她猛地惊醒,过了许久,咚咚的心跳和耳边的喧嚣才缓缓平息。
她想起沈聿受伤的那几晚,他几乎夜夜睡不安稳,想来也是被这样的噩梦缠绕。所有镇定从容的背后,皆是无人知晓的煎熬。
她坐起来,披衣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折好收进袖中。
晚饭席间,宁芷道:“哥,明日我去探望令仪。”
宁泽点头:“理应如此。她来过好几回,一直挂念你。”
宁芷道:“中午不必替我备饭了,我和她一道吃。”
“好。”
宁芷又道:“哥,对不起,这两年让你担心了。”
宁泽笑了笑道:“知道让我担心,就老实待在家里。”
宁芷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宁泽去药行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若心里不痛快,多与崔夫人坐坐,别闷在心里。”
宁芷道:“我知道了,哥你快去吧。”
她收拾好东西,临上马车前又忍不住落下泪,锦韶知道她心中所忧,安抚道:“沈将军这些年打了不少胜仗,这回也一样,必定平安无事,你放宽心。”
宁芷登上马车,回头望了锦韶一眼,便驾车而去。车马行至岔路口,她骤然调转马头,直奔城门方向。
出了临安城门,她将马车卸下,取了包裹放入鞍囊,翻身上马,回头遥望城楼,轻声道:“哥,嫂子,对不起。我又要让你们担心了。”
话音落,她转身策马扬鞭,朝着江北方向,疾驰而去。
江北中军帐,余靖怒气冲冲掀帘而入:“陈宛已经走了十日!为何还不派援军?”
沈聿没有抬头:“陈青已攻破萧翰的西路军,很快便能接应陈宛。”
余靖道:“陈青到关尚需三日,陈宛撑不了那么久,我去!”说罢转身便往外走。
“站住!”背后一声厉喝。
余靖站定。
沈聿道:“北路、东路鏖战正酣,给你的职责是什么?”
余靖没有答话。
“为何不听军令?”
余靖猛地转身:“可是陈宛……”
沈聿道:“军令就是军令,没有可是。记二十军棍,战后再领,若还敢抗命,你便脱了这身江北军服。江北军不要不听军令,肆意妄为之人!”
余靖攥紧拳头,半晌才咬牙道:“属下遵命。”
余靖出去后,沈聿叫来石坚,铺开舆图。他指着图上的几道标记道:“张生牵制东路军,但萧玠勇猛,不比萧翰多疑,张生拖不了他太久。我们要赶在两路军合围之前,先在北路军寻得突破。若北路军破,萧玠孤军难应。”
石坚道:“将军,属下诱敌深入,将军可带兵设伏。”
沈聿道:“萧望上次就因为这个吃了败仗,断不会再落入圈套。”
石坚道:“那便集全军之力,一举击破萧望。”
沈聿摇头:“伤亡太大,倒让萧玠和萧翰坐收渔利。”
石坚沉默了。
沈聿看着他道:“你想得到,只是不愿说。”
“将军?”
沈聿道:“以正合,以奇胜。你做那支奇兵,我来诱敌。萧望与我都不轻易亲临前线,只有我带兵,他才能相信这是主力军。”
“将军带多少人马?”
“三千。”
石坚脸色骤变:“万万不可!主帅怎可轻身涉险?”
沈聿抬头,语气平静道:“主帅是不可轻身涉险。只是,江北军如今不止我一个主帅。”
他迎着石坚的目光,声音柔和下来:“石大哥,你是我父亲麾下得力干将,资历可接西北军主帅,却愿意追随我于江北。这份恩情,此生难报。我已向朝廷上了奏折,若我回不来,由你接任江北军主帅。”
石坚喉头滚动,热泪盈眶:“将军,小侯爷……你这样,让我如何跟侯爷交代?”
沈聿笑了一下:“死容易,活着难,这是当年大哥跟我说的话。我那时还不懂,这几年才觉出这句话的意味。如今也到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江北军,往后都靠你了。”
他又看向舆图:“我们与萧望激战数日,他的军队也需要休整。况且,他也在等萧翰与他汇合。咱们不能停,抓住这个时间差,打一场伏击战。”
“我要你先率军前往马头镇,截击萧翰。陈宛撑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你带兵一击即走,萧翰疑心甚重,必然不敢深追,为陈青接应争取时日。”
“同时也可解萧望顾虑,他必然想不到我敢调离主力军。我带他入伏之后,你正好从马头镇赶回,从后方包抄,截住他的回路。除非他们敢跳江,否则无路可退。”
石坚道:“将军,你当真不给自己留后路?”
沈聿道:“咱们这些人,只有取舍,哪有什么后路?保住江北军主力,留下你们这些将领,便是最大的后路。往后北伐,还指望你们。”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微微笑了,抬起目光,望向帐外:“王师北定中原日,总有一天,她会看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殉戈
宁芷快马加鞭, 昼夜不停,七日后终于抵达江北地界。
一路行来,沿岸百姓听闻战事将至,纷纷拖家带口往南往东逃难。越往西走, 人烟越稀。可到了临近江北驻地对岸的镇子, 逃难的人反倒少了许多。
她问镇上百姓, 有人答道:“有沈将军在对岸守着,朔军过不来。再说逃能逃到哪儿去呢?老人孩子走不了远路,地在这里,房子也在这里, 离了这些, 还怎么活得下去?”
宁芷策马来到江边,此处江面不宽, 水也不深, 隔着江远远能看到对面巡逻驻守的士卒,她心下稍安,这才驱马到一户平日相熟的人家。
她卸下包袱, 对当家妇人道:“大姐, 我有几件要紧物件, 想寄存在你家中。”
妇人爽快应下:“好,只管放着,你什么时候来取都行。”
宁芷又道:“大姐,这些东西都是救命的药材器具, 你们即便逃难, 也替我留在这儿。”说着递过几锭银子。妇人连连推辞,到底拗不过她,只得收下, 赌咒发誓说东西定会替她保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