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芷道:“我知道一些。你想说我便听,不想说就算了。不管怎样,我都知道,你做的事都是好的。”
沈聿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大哥曾跟我说,你以为的出路,有时会通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我的初衷是好的,但结果好不好……如今还说不准。”
宁芷看着他:“那又怎样?如今局面,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身后已是万丈深渊,难道要坐以待毙?不试一试,怎知前方不是出路?”
沈聿偏过头,迎上她的目光。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轻快许多:“好,那我便试一试。”
宁芷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她想到家中刚满一月的女儿,眉眼间已隐隐有了他的轮廓。她轻声道:“好想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到那时,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沈聿挑眉笑了:“在江北你就说有礼物要送我,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是什么。”
“还不是你,把我灌醉送回临安。不然,你早就知道了。”
“那回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宁芷笑起来:“和这回是一样的。你想知道?”
沈聿道:“当然。难得见你这么卖关子,定然是最好的。”
宁芷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轻声道:“对,就是最好的。上天入地,只有这一个。你想知道,那就好好的。别冒险,别折磨自己,好好活着。”
沈聿伸出手臂,紧紧回抱住她:“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上天入地只有一个的礼物,我还等着看呢。”
从沈聿府上出来,夜色已深。宁芷随崔时回到崔府,换下那身侍从服饰。临告辞前,宁芷道:“崔大人,我有一事求你。”
崔时见她神色郑重,道:“你只管讲,只要我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宁芷道:“我写了两本医书,其中一本专述伤科,可传于军中。还望崔大人能在朝中代为宣扬。”
崔时点头:“这倒不难,只是宣扬医书么?”
宁芷道:“这只是第一步。我想进太医院。”
崔时惊讶地看着她。宁芷神色平静,接着道:“这件事做成之前,不要告诉彦卿。”说罢,她顿了一顿,抬眼看向他,“你们是在辅佐三殿下吗?”
崔时沉默了一瞬,点了头。
“我想见他一面。”宁芷问:“崔大人可否引见?”
崔时皱眉:“三殿下如今身处风口浪尖,你贸然去见他,万一被人盯上……彦卿必然不愿如此。”
宁芷道:“我明白。此事也不要告诉他,仍旧像今日一般行事即可。”
崔时看着她:“宁姑娘,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宁芷迎着他的目光,道:“我想帮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立名
三日后, 赵策府上。
赵策看着眼前一身男装的女子,差点没认出来。她随崔时进来时,他并未留意,无论步态还是举止, 一打眼就是寻常男子模样。直到她行至近前, 抬头直视他, 他才忽然觉得面熟。
她眉眼显然修饰过,肤色压暗了些,弱化了女子的柔和,添了几分英气。若不细看, 当真辨不出来。
“殿下, 多年不见,一切可好?”
赵策猛然回神:“原来是宁姑娘。”他起身一揖, 语气里犹带惊诧, “我一切都好。一直没你的消息,原来你也在临安。”
宁芷还了一礼:“近来才到。此番来见殿下,是想助殿下一臂之力。”
赵策有些疑惑, 看向崔时。崔时道:“宁姑娘想入太医院, 在后宫与前朝之间为我们打探消息。”
赵策神色微变, 沉默片刻,道:“姑娘可知此举凶险万分?太医院里从无女子立足,你若进去,便是众矢之的。况且太医院里有不少蔡恪的人。”他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是为了彦卿?”
宁芷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是,但也不全是。彦卿走的这条路,也是我愿意走的路;彦卿看中的人, 必然能堪当大任。我既帮了他,又帮了这江山社稷,何不一试?”
赵策怔怔望着她,片刻后郑重拱手:“宁姑娘既有此心,我便不再多言,在此先行谢过。往后之事,仰仗姑娘。”
此后月余,临安街头巷尾传出一桩奇事:一个女子所著的医书,忽然之间铺满市面。一部《妇幼医录》,详述女子及小儿的各种病症,条分缕析,深入浅出,寻常百姓也看得明白;另一本《伤科枢要》,更是令人瞠目,书中详绘人体骨骼肌理,脏腑血脉,不仅记载普通跌打损伤的救治办法,就连箭簇入体、刀枪破腑这类兵戈所致的重伤,处置之法也都一一列明,配图之精细,治法之详尽,绝非寻常郎中所能写就。
而书末署名,赫然是一个女子的名字。
京城旧人听闻,纷纷议论:“这不就是当年在京城葆生堂坐诊的那个医女么?多年未闻音信,竟也来了临安。”
消息传开没几日,临安城葆生堂旧址换了新匾,重新开张。门楣上悬着“宁氏医馆”四个字,堂中坐诊的,正是宁芷本人。
一传十,十传百,众人皆知当年京城有名的女郎中如今在临安开馆坐诊。不出十日,医馆门口就排起了长队。起初多是妇人携着幼儿求诊,后来偶尔有百姓搀着老父前来,宁芷也一概接纳。坊间渐渐传开:这女郎中如今不止看妇儿,男子也可前去求诊。
宁芷坐诊时话不多,望闻问切,笔下飞快,语气温和却不拖沓。一天看诊数十人,尚有余力。晚间回到房中,再将白日里记下的疑难脉案誊抄整理,逐条批注。
过了几日,便有达官贵人派下人递帖子来,请她入府为内眷看诊。宁芷略翻了翻,择了两家,次日便挂了歇业的牌子,乘车出门。
此后,凡临安城有名有姓的人家递了请帖,她多半不推辞。只是出诊的诊金收得极高,寻常百姓请不起。好在医馆坐诊时诊金照旧,与寻常医馆并无分别。能请得起她出诊的人家,自也不差这点银两,倒也无人计较。
渐渐地,她歇业的日子比坐诊还多,医馆门口等着的病人常常白跑一趟,便生出不少闲话。有人说她架子大了,贪图钱财;也有人只是叹气:这女郎中,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宁芷的两本医书也在坊间越传越广,名声渐起。尤其是那本《伤科枢要》,懂行的郎中几乎人手一册,看过后纷纷称奇。有人私下嘀咕:一个女子,如何将人体五脏六腑、筋骨脉络识得这般详尽?莫非这女子曾经剖过人尸?流言越传越离奇,便有人去问宁泽。
宁泽只道:“这几年她一直在外游历,拜了一位隐世名医为师。那师父性情孤僻,不愿示人,也不准徒儿提他姓名。”
众人听了这番说辞,方才作罢,毕竟这女子看着怎么也不像剖尸之人。
这些时日,宁芷收了不少诊金,趁宁泽给江北军送药之际,也一并送了过去。宁泽道:“如今有小侯爷坐镇朝堂,江北军已不缺钱粮。我知道你的心意,可这诊金收得太高,惹人非议。”
宁芷道:“也不光是为了江北军。那些大户若每个都去看诊,实在看不过来,银钱将这些病人筛过一遍,我也轻松。”
宁泽忧心道:“我本就不乐意让你到这些大户家出诊,万一惹上当年的事怎么办?”
宁芷笑道:“当年是我有意为之,如今不同了。再说,我的身手你也见过,有什么不放心的?”
宁泽道:“阿芷,你和从前不一样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宁芷道:“哥,你别担心我。我不是说过吗?我想著书立说,以医书立名。去这些大户人家出诊,也是为了宣扬医书。我不去给人家看病,怎么让人家信服呢?”
宁泽虽然忧心,却也知道妹妹说一不二的性子,只能依着她。
医馆里病患实在太多,宁泽又雇了两个郎中来坐堂,先筛过一遍,只将疑难危重的病症留给宁芷。渐渐地,满城都传开了:旁人看不了的病,到宁大夫手里,多半有转机。
随着达官贵人圈子口口相传,朝中也有人耳闻。一日早朝,崔时在朝堂上奏道:“臣近日听闻民间流传一本伤科医书,所载伤科诊疗之法极为详实,已有郎中用于病患,效验显著。臣想,此等医书若仅在民间流传,实为可惜。如今战事未息,伤兵众多,若将此书刊印,传于军中军医之手,必能救下不少将士性命。”
皇帝靠在龙椅上,神色淡淡:“依卿所言,派人查验一番,若无不妥,可传于军中。”
陆崎出列道:“陛下,臣听闻此书乃一女子所作。女子如何通晓这般详尽的外伤救治之法?恕臣直言,著书之人也需严加查验,否则贸然推于军中,一旦有误,关乎将士性命,岂非儿戏?”
“女子?”皇帝眉头微挑,殿中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户部尚书道:“臣对此书也略有耳闻。臣还听说,这女子与沈大人颇有渊源——当年与沈大人有过婚约的,正是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