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清安_艾酒酒【完结】(38)

  骏马疾驰,不远处,掩映在草木之间的粮仓轮廓渐渐清晰,驻地守卫早已听闻峡谷杀声,尽数列阵持械、严阵以待。

  见马蹄声逼近,守卫将士厉声喝问。段铮喊道:“自己人,后面有追兵。”

  粮仓守将看清来人,率众将士单膝下跪。

  沈聿道:“少帅,你走吧,我留下。”

  “我就是来救你的,粮仓不要了。”

  段铮勒马转过来,道:“全体都有,即刻撤退,往西南大营。”

  众将士道:“遵命。”说罢便毫不犹豫跟上了段铮。

  蛮贼跟了上来,见状当即分兵,一半人马搬运粮草,另一半继续追击。

  沈聿的手上已经满是鲜血,那是段铮的血。箭虽未拔,但是马上颠簸,仍然血流不止。

  “少帅,我带着你行吗,咱两换一下。”

  “好。”段铮声音都弱了。

  沈聿拉住缰绳,马势稍减,他便一跃而下,顺势快跑两步借力,再翻身上马,他拉住缰绳,控马疾驰。

  段铮倚靠在他肩头,沈聿心急如焚,直到看到前方出现大队人马旌旗。

  段铮轻声道:“父亲来了。”

  沈聿队伍速度不减,冲到阵前,看到段帅打手势让他们去队伍后方。前方队列迅速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直到大队末尾,军医早已携器械、药草等候待命。沈聿勒马跳下,将段铮扶了下来,放到担架上,军医立刻上手,沈聿这才坐倒在地。

  “少帅,怎样?”沈聿撑着地勉强起身,俯身问道。

  “没事。”段铮冲他微微一笑,但借着月光,也能看到段铮嘴唇青白。

  军医划开衣服,斩断箭头,在器械上倒了酒,便开始剜出箭簇。段铮咬着木棒,仍不时发出闷哼声,手背和脖颈青筋暴起。

  沈聿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若段铮有个万一,他不知这辈子该如何面对自己。

  “少帅,撑住,撑住。”沈聿半跪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说。

  段铮缓过一口气,吐出木棒,说:“放心,我死不了。”

  军医对箭伤司空见惯,动作迅速,很快就开始包扎。

  “沈聿,你受伤了,去看下。”

  “我没事。”沈聿不走,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军医包好后,段铮冲他侧了下头,军医会意,对沈聿说:“都头,属下给你看看胳膊。”

  沈聿这才发觉自己的胳膊也在流血,但是他一路也没觉得疼痛,此刻也顾不得自己,问段铮:“少帅,除了箭伤,还有没有其它伤?”

  段铮摇摇头。

  沈聿让军医隔着盔甲扎上止血布条,他背上的砍伤这会也开始作痛,但想着赶紧送段铮离开这里,便未出声。

  周围的伤兵都处理了一遍,或抬或走,都往营地撤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问责

  沈聿跟着段铮的担架, 担心他昏迷过去,一路都在和段铮说话。段铮因失血过多有些困倦,但禁不住沈聿软磨硬泡,问长问短, 愣是清醒着回了营地。

  回到自己帐内, 沈聿脱了甲, 露出背后的长长的伤口,军医看了叹气道:“怎么不早点说?”

  沈聿说:“我还行,不严重。”

  “小伤也要好好治,再说你这不是小伤, 伤口不深, 但是太长,长时间不处理, 一旦溃脓发炎, 就麻烦了。”

  军医替他清理后让他这几日静养为主,趴着少动。

  次日正午,西南军大队尽数班师回营。段帅亲率主力驰援, 蛮军未曾想追击残兵竟迎面遇上主力军, 想要折返逃走却已来不及, 被悉数歼灭。主力军追击至粮仓,蛮军仓皇溃散,被劫掠的粮草辎重,也尽数夺回, 军心稍定。

  段帅走到段铮营帐门口, 见沈聿在一边站着,便招呼他进来。

  沈聿羞愧难当,踟蹰不前。段帅见状骂道:“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 何必做忸怩之态,入账回话。”

  沈聿进了帐,看到里面一名面目秀丽的年轻女子坐在床侧,不由一怔。段帅介绍道:“我儿媳,丽娘。”

  沈聿呐呐道:“嫂子。”

  丽娘冲他点头一笑,起身向段帅行礼。

  段帅看着还在昏睡的段铮问道:“怎么样?”

  “回父亲,今早发的烧,一直睡着,还说胡话,已经服了药。”

  段帅俯身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没说话,但沈聿能看出来他的焦灼不安。

  “好好看护,有事叫我。”

  丽娘道:“是。”

  “你随我来。”段帅冲沈聿说。

  二人一前一后,径直往中军大帐走去。沿路值守的兵卒、往来将士,目光皆若有似无地落在沈聿身上,道道视线压得他心头愈发沉重,脊背绷得更紧。

  账里没有其他人,段帅问道:“这一仗,说说你的看法。”

  沈聿单膝下跪道:“属下无能,预判失误,未曾料到贼军设下前后夹击的埋伏,深陷重围,险些全军倾覆。”

  段帅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还有吗?”

  沈聿说:“未能第一时间遣人通报粮仓守卫。”

  “还有吗?”

  沈聿喉间微涩,心头愧疚翻涌,垂首道:“属下一己之失,牵累少帅驰援涉险,致使少帅身受重伤,亦连累麾下弟兄伤亡惨重、折损将士,属下罪该万死。”

  “还有吗?”

  沈聿迟疑道:“请大帅指教。”

  “你最大的过错,是明知敌众我寡、实力悬殊,依旧贪功冒进,无视军令。”

  段帅负手而立,眼神凌厉:“给你的军令是什么?”

  “探清敌情后即刻返营。”

  “既知军令,为何违令?”段将军厉声训诫:“探明贼军动向,火速归营报信即可。你却孤注一掷,不自量力,贸然尾随深入,岂知这不是敌军刻意设下的诱杀之计?他们本意便不止劫粮,更要围杀你这斥候首领!”

  沈聿道:“属下知错。”

  “你可想过?”段将军追问:“若余靖十人传信途中遭遇埋伏、音讯断绝,若段铮驰援稍晚半步,你深陷重围、全军覆没,该当如何?”

  沈聿垂首默然,无从辩驳。

  “身为一军统领,执掌部下生死,身负哨探重任,却恣意逞勇、深入险地,置自己性命于何地,置手下将士性命于何地?”

  “粮草固然重要,可将士为先、军心为本。孰轻孰重,身为将官必须分得清楚。沙场对敌,最忌轻敌自傲、逞匹夫之勇,你此番之过,足以引为终身大戒。”

  沈聿叩首道:“属下铭记大帅教诲,绝不再犯。”

  段帅看着他说:“此战你死守拖延,护住粮草根基,为大军回援争取时机,是为有功;然违令冒进、折损兵将、累及主将,是为有过。功过不能相抵,待你伤势痊愈,自行去军法处,领五十军棍惩戒。”

  “属下遵命,甘愿受罚。”

  沈聿回了营地,想再去看看段铮,可丽娘在,他不太好意思进去。路过段铮营帐时,听到离他不远处传来不大不小的声音。

  “这定西侯的儿子就是谱大,仗着家世在军中历练,自己逞英雄就算了,还折了我们这么多兄弟,害少帅重伤,到现在都昏迷不醒。”

  周遭几名随行将官站在一旁,眼底皆带着愠怒与不忿,无人出言劝解。

  沈聿仿佛没有听到,继续往自己营地走。

  说话的那人叫张生,是段铮手下一员猛将,从小兵提拔上来的,性情刚烈耿直,素来厌军中恃贵骄纵之人。他见沈聿看也不看自己,冲动下挽弓便是一箭,箭擦着沈聿的肩颈而过,钉入身侧实木立柱之上。

  沈聿脚步一顿,扫了了一眼面前兀自震颤的箭尾,转身拱手道:“昨日之战,所有过错皆在我一人,弟兄们白白牺牲、少帅身受重伤,我罪责难逃,在此向诸位赔罪。只是军中赏罚自有大帅定夺,是打是罚、是功是过,皆有军法章程,诸位切莫因我违了军纪、惹祸上身。”

  这几人级别不小,都冷冷地看着他。

  沈聿不再多言,礼毕转身,径直回了自己营帐。

  张生猛地一拳打身旁树上说:“混账东西,轻飘飘一句赔罪便揭过,真是便宜他了。”

  身侧一位副将轻声道:“你们知道定西侯为什么让那小子到咱们西南军吗?”

  几人闻言纷纷围拢上前,窃窃私语了一会,张生嗤道:“娘的,还是个情种。把这事告诉他爹,让定西侯看看他儿子干的好事。”

  一人道:“还是算了,少帅不顾自己安危去救他,定然不愿再生事端。”

  张生道:“少帅有个万一,他死了也赔不起,我不过是告知定西侯实情,又不是刻意构陷、要他性命,有何不可。”

  话音落定,他不再犹豫,当即修书一封,详述此战始末、沈聿违令闯祸、折损兵将、连累段铮重伤诸事。

  不多时,一封加急迷信快马加鞭从西南出发,疾驰发往西北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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