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营中将士都已去校场操练,帐内空无一人,沈聿一天一夜未合眼,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痛,他解了衣服,往伤口上倒了些药,很快睡着了。
昏昏沉沉中听到有人叫他,睁开眼一看是余靖。
“哥,你发烧了,刚说胡话呢,军医来了。”
沈聿头脑昏沉发胀,问道:“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天都黑了,我们一回来,就看你不对劲。”
沈聿抹了把额头,一脑门汗,军医替他搭脉道:“受了伤,发烧是常事,需得好好护理,不然伤病入血,小伤也能要人命。这几日勿动,静养为主,药我们炖好,给都头送来,切记勿动,最好趴着。”
军医走了,余靖问道:“哥,阿芷是谁?”
沈聿一听这两个字,瞬间清醒几分:“你说谁?”
一人冲余靖道:“你小子的机灵劲去哪儿了,做梦都能喊的人,那一定是咱都头的相好。”
沈聿皱眉道:“我还说什么了?”
余靖道:“其它没听清。”
沈聿微微松了口气,道:“明日正午你回来一趟,给我带份饭,再帮我上药”
余靖道:“是。”
“都睡觉。”
“是。”帐内小兵齐齐应声。
沈聿静养了两天,高热反反复复,时好时坏,终日昏沉乏力。待他精神稍缓,便强撑起身前去探望段铮。
段铮昨日就醒了,烧也退了,只是失血过多,脸色仍苍白。
段铮看他愧疚,打趣道:“平时不挺能说,见了你嫂子哑巴了。”
丽娘笑着轻拍了下他的手道:“还不是你这脸色,把沈聿兄弟吓到了。”
段铮问:“你伤怎么样了?”
沈聿抬抬胳膊道:“好了。”
段铮道:“那就好。”
沈聿道:“这次折了这么多兄弟,都是我的错,我想拿一些钱,抚恤他们的家人。”
段铮道:“你的军饷不多,你拿的是侯府的钱?”
沈聿默然。
段铮道:“战场上生死难料,没有常胜将军,你若没这个钱,难道就过不了心里这一关?”
他看着沈聿,继续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战场上胜败伤亡,都是兵家常事。你可以拿侯府的钱抚恤他们,但记住,作为主帅,要避免伤亡,但是也不能妇人之仁。”
丽娘闻言道:“什么妇人之仁,我就是妇人,仁也没什么不好,沈聿兄弟做得对。”
段铮无奈失笑,转头柔声道:“我又没说你。”
沈聿没待多久,就被段铮赶走了。两口子难得聚在一起,他便不再去打扰。
“啪。”侯爷看着信上的内容,气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
“侯爷,可有不妥?”
“你看看这个。”
吴刚接过信,变了脸色。
“我本意是让他磨磨性子,结果他闯出这么大的祸,老段就这一个儿子,要是就这么折了,我也无颜再在军中待了。”
“小侯爷他还年轻。”吴刚放下书信,劝慰道:“他想守住粮仓,本意是好的。只是阅历尚浅、行事莽撞了些。”
侯爷胸口剧烈起伏,心中又气又怕,不仅气沈聿肆意妄为,无视军令,险些害得段帅失了独子;也气沈聿自己不顾性命,自己也就这一个儿子,若他有个好歹,夫人可就…。
他不敢再想,道:“备马,我要去趟西南。”
吴刚说:“我陪侯爷去。”
侯爷说:“你留下,和章璘看好驻地,严防边境异动,我去去就回。”
吴刚知道侯爷脾性,心中担忧,却又不敢违逆,只得道:“属下遵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挨打
连着五日的快马疾驰, 日夜兼程,侯爷终于赶至西南军驻地。
段铮在账中喝药,段帅正好过来探视,一听定西侯来了, 说道:“不好。”
段铮问道:“侯爷如何这时候来?”
段帅说:“定是消息传到他耳朵里, 找儿子麻烦来了。我去迎接他, 别气到头上再把那小子打个好歹。”
侯爷风尘仆仆,老远就朗声道:“段兄,我对不住你。”
段帅拍怕他肩膀说:“老弟何出此言?沙场战事,本就难料, 行军遇险是常事, 与你无关。”
“贤侄呢,如何?我去看看。”
“已经大好了, 这边请。”
到了营帐, 段铮坐起来,行礼道:“见过侯爷。”
侯爷连忙上前,慰问寒暄了一会, 见他虽面色苍白却精神尚可, 已无大碍, 这才放下心来。转头问段帅道:“我那逆子呢?”
段铮忙道:“沈聿也受伤了,连日发烧,尚未痊愈,如今尚在营里养伤。”
侯爷说:“那我不打扰了你们了, 我看看他去。”
段帅把侯爷送出门, 说道:“沈聿此次有些莽撞,但确实是为保粮草,孩子果敢无畏, 只是缺少经验,老弟不要苛责他。”
侯爷道:“怎么罚他?”
段帅道:“这我可没徇私,待他伤好,五十军棍。”
侯爷道:“我来罚。”
“老弟,孩子身上还有伤,你可别坏了规矩,伤好再领罚。”
“段兄,此事不必再说,我自有分寸。”侯爷说罢便大步走了。
段帅无奈摇头,叹道:“真是越老越犟。”
侯爷掀开帘账,沈聿正趴在床上。
他背后的那道伤有些溃烂,想是拉扯过后没有及时止血包扎的缘故,军医让他继续休养。
“爹,你怎么来了?”沈聿乍见侯爷,又惊又喜。
“你还有脸问?”
侯爷一把将沈聿拽起,掼在地上,沈聿后背挨地,忍不住闷哼一声。
“爹……”
“段家一门忠烈,差点被你给绝后,你让我怎么面对段将军?”
沈聿忍着背上剧痛,跪在地上说:“爹,我知道,是我错了。”
“你知错?那躺这儿干什么?军棍为什么还不去领?”
沈聿身躯微颤,喉间发紧:“我……”
稍一迟疑,他猛然抬头,一字一句道:“我现在就去。”
侯爷见他犹豫,以为他怕受罚,心中更气,去账外拿下马鞭,一鞭甩到沈聿背上。
“啪!”一声脆响,剧痛钻心。
沈聿猝不及防,一声痛呼脱口而出,身躯猛地蜷缩在地,十指死死抠住地面。
侯爷声如寒铁,喝道:“跪直。”
沈聿一手撑地爬起来,挺直身体,身后鞭子带着呼啸声落在他的背上,他死死咬着牙,忍住痛呼声,默默地挨着。
不知打了多少下,侯爷终于停了下来,沈聿缓缓吐了一口气,额上冷汗直流。
侯爷目光扫过他左臂缠绕的绷带,冷声问道:“伤在手臂?”
“是。”
“领军棍去吧。”
沈聿扶着床沿勉力站起来,轻声道:“爹,你来只是为了打我吗?”
侯爷见他似有怨意,怒意更盛:“你闯下弥天大祸,害主将重伤、折损兵卒,难道不该罚、不该打?”
沈聿勉强笑了一下,说:“是,我不止该打,还罪该万死。”
他有些踉跄地走了出去,营帐外有人听到动静,聚了过来,见沈聿出来,面色苍白,衣衫带血,连忙上前搀扶。沈聿摇摇头,翻身上马,半伏在马背上,去了校场。
侯爷走出来,周围人此刻也知道了此人是谁,忙行礼道:“参见侯爷。”
“校场在哪儿?”
几人对视一眼,一人道:“属下带侯爷去。”
校场上,掌刑兵看着沈聿说:“沈都头,大帅有令,待你伤势痊愈再行刑。你如今身受重伤,当真要今日领罚?”
沈聿说:“就现在,不必拖延。”
掌刑兵见他态度决绝,不敢再劝,抬手示意,两侧行刑小兵上前,将沈聿按在刑凳之上。
“行刑!一,二,三……”
皮肉撞击的钝痛层层蔓延,与脊背的鞭伤、刀伤交织在一起,化作铺天盖地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他心中本就满怀愧疚,段铮重伤卧床、将士沙场殒命,皆是因他所致。连日来他夜夜难安,满心自责愧疚,如今受了刑罚,反倒让他心头稍稍踏实。
他甘愿受罚赎罪,可父亲为何,从来只知苛责,不肯半分体恤?旁人犯错尚有转圜余地,唯独他,纵然已经俯首认罚,可在父亲眼中,依旧罪无可赦。
军棍撞击身躯,剧痛层层叠加,他的意识渐渐昏沉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报数声也变得遥远空灵。
与此同时,一名军医策马疾驰,匆匆赶至中军大帐,翻身下马,跪在帐外急急说道:“属下是给沈都头治伤的,有急事禀告大帅。”
军医被传进来,还不及段帅问话,军医率先跪地禀道:“启禀大帅,属下方才路过校场,听说沈都头在受刑。此事本不该属下过问,只是沈都头背上有条刀伤,已有化脓趋势,若再遇棍打,旧伤撕裂,恐致伤口溃烂入里,伤及肌理,凶险万分。还请大帅暂时宽宥,待其伤好再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