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顾南夕秉性的崔三论把手中的稿子揉作一团。
他知晓以顾南夕犯懒的程度,必然不会准备发言稿,所以他就提前准备了一份稿子,免得顾南夕当众丢脸。
可现今一看,自己花团锦簇的发言稿,远远比不上这振聋发聩的提问!
崔三论颓然地坐了下来,自己终究是老了,要是能年轻个三十岁,定要和顾小南夕一起搅风搅雨。
如今,自己只有这把老骨头和多年来闯下来的名声,别的做不了什么,只能用这把老骨头给小南夕遮风挡雨!
而本应意见相悖,四分五裂的学子们也在这一问下,重新拧成一股绳。
阿吉奈观察着其他所有人,眸色深深。
果然不能小觑顾南夕这个女人!
这肯定都是她的计谋!
她在一步一步推动整个大周朝向北境推进!
她甚至连日后的对北境政策都制定好了!
那就是,不服就干!
北境愿意俯首称臣,那就好好招待,若是反复无常,那就犁庭扫穴!
大周朝会有这个实力吗?
阿吉奈突然心慌起来,大周朝能出一个顾战神,怎么就不能出第二个?
以大周朝的富裕程度,若倾全国之力武装军队,再抱着视死如归的志气,那该是何等恐怖的一支军队?!
不行!自己绝对不能让大周这头雄狮醒过来!
这头雄狮就应该在睡梦中被鬣狗撕咬!
阿吉奈没有坐以待毙,反而大声问顾南夕:“敢问侯夫人,您认为大周应该有何宣言?”
还有什么话,可以媲美那些豪言?如果没有,好不容易提起的士气,又会跌回去!悲观的情绪会卷土重来!
时至正午,毒辣的太阳,正悬当空。
人们被晒得汗流浃背,分不清脸上的是汗珠还是泪珠。
顾南夕洁白如瓷的脸上也被晒出红晕,然而她的回答却慷慨激昂,让人热血沸腾!
“一寸山河一寸血,吾纵亡国灭种,誓不与贼共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等霸气侧漏的宣言,瞬间引爆全场。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耿家大郎,用力捶捶胸口,只觉得憋得自己胸口生疼的那股气,随着这一句话迸发出来,化作一股股能量流转周身。
本来停止流泪的耿老汉在听到那一句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时候,忍不住悲嚎起来。
哭声凄厉,叫人听着心里发酸。
含光派啊,死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含光派啊!
七进七出,被射成刺猬的师傅!
被严刑拷打,身上没一块好皮肤,至死都咬紧牙关的师姐!
为传递军情,昼夜奔驰整整十日,气绝而亡的大师兄!
带着全正妇孺死守城池的师弟师妹们!
真真是挖肝挖,心痛煞我也。
“一寸山河一寸血啊……”久远的记忆席卷而来,崔山论不禁想起他曾偷偷潜伏道到十六州时见到的场景。
十六州的百姓仍以大周人自居,他们坚信,既然能收复第一次,就会收复第二次,朝廷不会放弃他们!
然而北境怎么会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所以他们对十六州的汉人管控极严,但凡有出格之词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如此高压之下,当他们得知自己自中远而来时,以为自己是朝廷的探子,即便冒着死罪,也要帮自己隐藏好踪迹。
崔三论眯眯眼睛,记忆太过久远,说话那人的面目早已记不清,但他的话却深深刻在了自己的心里。
那人说:“我们盼归久矣。祖父死了,爹爹也死了。或许我也会死,但我告诉我家大郎,等到我们归家那一日,一定要把这等喜讯捎给祖先。”
当时崔三论论问:“你们的坟茔在何处?”
那人抬头望向天空:“祖父和爹爹的骨灰按照他们的遗愿,从山头洒下。爹爹说,北风会把他们带去中原,看看天下第一城池的京都,看看鱼米之乡的江南……”
崔三论叹气,也不知那汉子是否还活着,也许那汉子的和他的儿子真的能看到那一天。
松山书院和太学的学子齐齐朝顾南夕郑重行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们没有什么能问的了!”
“君子学六艺,我们归去之后一定会加强武艺的学习,文能提笔写文,武能提剑上马!”
这一刻,学子们似乎理解了顾南夕的良苦用心。
从世家出身的官员,脱离地气太久了,他们看不到在苦苦挣扎的穷苦百姓。
所以要在这一摊死水里边儿,扔下巨石,打破原有的秩序!
至于这么做,会遭受多大的阻力和困难,永昌侯夫人身上总带着纵万难,也吾亦往矣的气势!
不愧是顾南夕呀!
第197章 势力角逐
原本只对科举班撒的鸡汤变成了给上到官员下到平民百姓的鸡汤,而且看样子效果还不错。
顾南夕悄悄松口气。这才在万众瞩目之下释然离开。
绿梅用帕子抹眼泪,紧随其后:“主子,这大明朝就是您对大周朝的展望吗?”
“泱泱华夏,无数英雄儿女。我们大周从来不缺视死如归的热血好汉。”
顾南夕没有没有说缺的是什么,但绿梅却懂了,只是不知道那些该懂的人懂没懂。
日头西落,追逐着顾南夕的马车。
最后残余的夕阳一点点向天边靠近,黑纱般的夜幕慢慢遮盖了穹顶。
天色暗下来之后,宫殿处处亮起了灯,橙黄的六角灯悬挂在房檐上,投下一团团椭圆的光晕。
佟贵妃带着侍女来到勤政殿前:“圣上还在里头?可曾用过晚膳?”
大内总管忧虑地看了一眼紧闭殿店门,对佟贵妃摇摇头:“自打永昌侯夫人的宣讲内容传到圣上这儿了之后,圣上就把自己锁在殿里,不许人进去,也不曾叫过吃食。”
佟贵妃猫眼一瞪,柳眉微拧,轻斥:“这样下去怎么能行?你们也不劝着点?”
大内总管苦笑。
当今圣上是个宽宏的主子,但是一旦他脾气执拗起来,何人敢劝?!
佟贵妃走上前去,想敲敲门,但动作顿了顿,干脆直接推门进去。
“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年轻皇帝背朝着大门厉声呵斥。
佟贵妃吸口气,软和下声音:“是妾身!妾身听闻圣上还未用膳,心中担忧,这才来看看。”
年轻皇帝回头看了一眼,正是自己的爱妃佟贵妃,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转过身去看着墙上的羊毛地图愣神。
“圣上,您在看什么?”佟贵妃走到年轻皇帝身边,不敢像往常那样放肆。
昏黄的灯光下,年轻皇帝的俊脸忽明忽暗。
“这是阿姐去年送给我的年礼。你可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佟贵妃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这幅地图描绘得极其详尽,河流山川,城池密布,可见是用了心的。
但比起羊毛地图,圣上私库里还有用纯金打造的地图,上面的山川还用了碎宝石做镶嵌。
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只有……
“十六州!这地图就是把十六州也划了进来!”
年轻皇帝目光定格在地图右下角的绘制时间上,那是顾战神收复十六州的那一年。
年轻皇帝的肩膀耷拉下来,似乎承受了不可承受之重:“都过去快半年了,我才领悟到阿姐送礼的含义。”
佟贵妃不太能共情年轻皇帝,但她知道此时,自己只需要安静地听着。
年轻皇帝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北境年年犯边,16州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他们就像是尝到肉味的野狼,对着我们虎视眈眈。”
“阿姐这是在告诉我们,朋友来了,好菜好酒地招待。敌人来了,那就拿棍棒把他赶出去!”
“年初,朝堂上就因主战和主和吵吵起来,佟太师说国库里没有钱,不宜动兵戈。”
“阿姐都让云烟去做生意,并且亲自操刀京都房价一事,这是她给我的示范吧!国库没钱,那就想办法去挣!不好与民争利,那不是还有偌大的海外市场吗!”
年轻皇帝如被打通任督二脉,整个人瞬间清明起来。
往日围困住自己的诸多问题,竟然都能从顾南夕的一举一动中找到灵感和答案!
一条大食街就让全京都人见识到,大食人也有富裕的!他们既然能来赚大周人的钱,大周为何不能去挣他们的钱?
年轻皇帝的思维不断发散,不禁想起一个曾经名号响当当,但现今形同虚设的一个机构——市舶司。
香药贸易往来,往往是数十倍的利盈利!
往往五贯钱出去,不到一年,就能回来最起码五十贯!
因此在建国之初,朝廷特意在广州,明州,泉州等地设立市舶司,对进口香药进行抽解和博买。
抽解就是以香药等实物形式向舶商征收进口关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