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路低落的情绪中,众人终于踏进了朔州的地界。
两旁的麦子逐渐金黄,风一吹,便吹起层层叠叠的金色麦浪。
这是如此广袤的田地,竟然没看见劳作的农人。
人都去哪儿了?
朔州与河中郡接壤的是雾渡县。
一条小河,穿县而过,每日清晨,雾气蒙蒙,让县城如梦似幻,宛若仙境,故而取名雾渡县。
因为与河中郡接壤,这个雾渡县也染上一些河中郡的陋习。
在云国公占领朔州后,领头的百达快递队长,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雾渡县是严家产业,县里的河,也被人家改名叫流金河,意思是这是一条流淌着金子的河,但凡用了这条河里的河水,就是沾了严家的财气,所以需要赔偿严家。”
崔三论出了京都后,才真正见识到地方官员是何其荒唐:“所以这里也收水费?”
“以前是收的,不知道现在还收不收。”
队伍里的其他人纷纷抱怨:“最不乐意走的就是雾渡县!上次来的时候,艾玛,不过是喝了几口河水,就讹了我们三百文!”
“明明知道我们是百达快递的人,还敢打劫!朔州府都没这样!”
“因为在这里当县令的是严家的二房长孙!”
“我听说,他的举人功名都是让人替考,才考上的。”
“也不知道走的哪家门路,竟然回朔州当县令!”
即便众人对雾渡县的印象不佳,但想要北上,这条是必经之路,怎么也绕不过去。
宋大摸了摸自己腰间的荷包,露出一丝苦笑。
难怪都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哪哪都要钱!
谁能想到喝一口河水也要交费!也不知自己带来的这些家当,够不够用?
一群人朝着县城走去,遇到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只是那群人瞅一眼商队,还没等人喊住他们,一个个撒开脚丫子就跑了。
百达快递队长低声抱怨:“这么着急做什么去?难不成是发米面?”
队友嘲笑:“想得真美!朔州都穷成啥样了,还发米面呢!”
队长摸了摸脸,有些不好意思,随即眼睛一亮,叫住不远处的一个小身影:“狗娃子!你站住!你快过来,我问你几句话,不白问!”
那道小小的身影蹲在原地,似乎迟疑了好几秒,这才颠颠地跑过来。
他仰着一张黑漆漆的脸,露出豁牙的一张嘴,略带漏风:“成大郎,你快些问,我赶时间呢,去晚的话,就来不及了!”
队长成大郎从腰间拿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给狗娃子:“朔州被云国攻占了,你知道不?”
“知道啊。”狗娃子小心翼翼地把饼塞进怀里。
成大郎的心略微放松下来,既然连狗娃子都知道这事儿,那说明云国公对朔州的掌控力还是足够的。
“云国公有没有开仓放粮?县里头形势可还稳当?”
狗儿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急迫:“稳当!老稳当了!我们又没有遭灾,云国公为何要开仓放粮?”
崔三论的眉头皱了皱,顾南夕向来把百姓放在心上,朔州的情况跟河中郡差不多,她为何不施粥?
难道她手里的粮食也不多了?
成大郎:“狗娃子,你急着干啥去?”
狗娃子的眼睛一直盯着县城方向,回答问题也心不在焉:“去县城,参加诉苦大会。”
“啥诉苦大会?”成大郎还是头次听说有这个大会。
狗娃子简单解释了一下:“亏的你是百达快递的人,连这个都不知晓吗?云国公提出来的,就是搭个戏台子,谁愿意上去讲,谁就上去讲!”
成大郎对狗娃子刮目相看了:“你可以啊,还有这胆量,当着那么多人面说话?!”
狗娃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刚开始确实没这胆量,但云国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只要上去诉苦,哪怕只说两三句话,也给一斗粮!可惜,每人每天只有一次机会。”
“还有这么好的事?!我跟你一块看看去!”
成大郎提溜起狗娃子,放到自己的马背上。
狗娃子还嫌速度不够快,不断催促:“速度快点!今天审判的是严剥皮!诉苦的人肯定很多,咱们得赶紧去排队。”
“严剥皮?”
“就是以前的县令!雁过拔毛,人过剥皮。我们都恨毒了他!今儿个一大早,村头的李婆婆就出发去县城了。我是起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狗娃子的脸上写满了后悔,早知道,昨天晚上早点就睡好了,学看啥星相呀!
成大郎被狗娃子财迷的模样逗笑了:“莫着急,大不了,我把这一斗粮给你补上。”
狗娃子脱口而出:“这是钱的事儿吗?!我是怕我上不了这个台!如果给我一个机会上去诉苦,我能说他个三天三夜!”
成大郎摸摸后脑勺,眼神透露出迷茫,不是说,为了钱所以才上台的吗?
怎么又变成宁可不要钱,也要上台了?!
在狗娃子的不断的催促下,众人终于来到了城门口。
守城卫兵眼神不善地打量他们一眼:“下马!”
成大郎等人纷纷下马。
守城士兵翻开成大郎等人的文书,发现是百达快递的人后,这才缓和了神色,解释一番。
“今天来诉苦的人太多,城里装不下,所以无论是谁,全都不得骑马入内。门外有马厩,你们可以把马存放在那。”
“若是不用水,不用喂草,那就没有任何费用。如果需要喂水喂食,一匹马一天一文钱。”
这价格倒是很便宜,去驿站的话,一匹马也要一天也要收五文钱。
成大郎等人老老实实地把马寄存在城外,然后在狗娃子的带领下,护着崔三论等人入了城。
第552章 开眼了
雾渡县就和平常的小县城似的,一条主街,直通县衙。
主街两旁的房屋,均是两层建筑,各种商铺都开着。
恰逢八月,街道上十分应景地开启桂市,售卖各色桂花制品。
桂花糕,桂花簪,桂花手串,桂花糖饼,桂花酒……
扑鼻而来的浓郁桂花香,映入眼帘的拥挤人群,让崔三论等一行人不禁怀疑,这真的是战后的雾渡县吗?
“快!快往前走!诉苦大会就在县衙门口!”
狗娃子撒开脚丫子就想往前冲,一把被成大郎抓住:“你瞧瞧前面的人群,凭你一个人能挤得进去吗?”
这条直到越往北走,人就越多。
一眼望过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他们穿着破旧的草鞋,衣服上也打满了布丁,但脸上却多出了一股精气神。
崔三论吸口气,沉声道:“我们挤过去。”
成大郎等人个子高又强壮,一看穿着就不是平常人,很快就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一条小道。
等他们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就看见气派的官衙门前搭着一个简陋的台子。
一个皮肤白皙,胖嘟嘟的男子,双手被捆在背后,被压跪在台子上,满目惶恐。
狗娃子恨恨地朝男子方向唾了一口:“他就是严剥皮!”
没过多久,一名身穿皂服的小吏拎着一个锣,走到台子中央,用力一敲。
“诉苦大会开始!”
“我!”
“我有话说!”
“我!我!”
台子底下,众人纷纷举起手,想要做第一个发言的人。
小吏随手指了一老汉:“你先来。乡亲们别着急,今天没有时间限制,保证让大家伙说个够!”
被点名的老汉,颤颤巍巍地爬上台子,手脚在不停地发抖,紧张得直冒冷汗。
但他的视线投向严剥皮的时候,瞬间就凭空而出一股力量,支撑着他把话说下去。
“我叫李大山,雾渡县本地人。自打严剥皮来了我们县,今天一个人头税,明天一个水费,后天一个山头费,各种税收名目,连乡丁们都搞不清楚,只统称为杂派钱。”
“原本我家还有十亩上等田,被一层层搜刮下来,把田卖了,都补不足这些税收。我们兄弟四个人,穷得只剩一双草鞋,一身衣服。”
“兄弟们把这身衣服给我,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好好诉苦!让云国公看看,这严家就没有一个好人,一定不能放过他们!”
李大山边说边流泪,台子底下也响起一片抽泣声。
李大山说完了,就上小吏那里领了一斗米。
小吏好心提醒:“回去把衣服换一换,让你的兄弟们也来领米。”
“嗯!”
下一个上台的,是一个瘸了腿的汉子。
他一上来,就踢了严剥皮一脚:“我叫钱凤山。当初我娶媳妇的时候,拜完天地,正准备入洞房,保长就领着几个流氓,带着刀闯到我家,不许我成亲!”
钱凤山眼眶猩红,双手攥拳,牙齿咬得咯咯响:“保长非说,我还没有成亲,就和媳妇儿睡过觉了,这是犯罪!除了不许我成亲之外,还罚我酒席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