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绵欸了声,再次朝萧郇离开的方向投去一眼,便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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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江绵想得差不多,萧郇的确是找人带话了。
他原想在这个村里,至多逗留半日。但江娘子来了月事,又被蛇咬了,雨势还只增不减,这个打算只能暂时作废。
他回府还有别的事,不能在这里耗太久。
既然一时半刻走不脱,只好先跟附近的农户要了村长的住址,上门表明了身份。
这是王都郊外的小村长,往日只有进城才能偶然得见的贵人,此时就活生生站在面前,要不是对方拿出的萧氏令牌是纯金做的,他都不敢相信。
萧氏是晋国最负盛名的世家,萧氏的萧郇,更是十岁时就写得一手千金难求的好字,十九岁大败梁、齐二国,要是卸甲太早,现如今,早就和萧老一般,做了大司马的武将。
饶是如此,年少时立下的煊赫功绩,至今仍是晋人提起来就面上有光的存在。
何况这里还是王都,不是什么偏远地方。
打着其他贵人的名号招摇撞骗的不少,但敢冒充萧郇的,从过去到现在还没有过。对这种刀口舔血的煞星,百姓敬重归敬重,怕也真怕的。
民间传闻里,他的传闻可比真实的他骇人多了。
但一旦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前面那些看起来形迹可疑的地方,一下子就不可疑了,寒伧清贫的打扮,也既不寒伧也不清贫了。
“幸蒙大人——”
村长正要磕头,就被打断了,“叫个勤快的,去永兴巷萧府知会一声,就说我在这里,让他们多带点人过来。”
村长:“是!”
给贵人跑腿的差事,他自然不会真的随便叫个人办。到时候赏赐落到别人头上,岂不是亏大了。
村长起身,叫了自己正在屋里劈柴的儿子过来,耳语了几句,对方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去装牛车。
“几时能到?”
“大人莫急。”
“我这头牛是咱们村里跑得最快的,要是吃饱了粮,至多六七个时辰就到了。”
这话虽有吹嘘的成分,但村长也没有说假话。
萧郇仔细打量了眼这头装上板车的老牛,诚然比往日见到的水牛灵活些。他算了下时辰,如果这趟不出岔子,即使江绵还不能下地,都能比他原定的路程提前半日。
“多谢老丈。”
他付了定金,正要回去,又被叫住了,“大人——”
村长殷勤地跟上来,“犬子没有一日来回不了。大人今晚可有落脚的地方,要是没有,您看……”
他想说,要是没有,不如就在他们家住一晚,这个村也没有谁家的房屋有他们宽敞了。但接触到青年缺乏焦点的黑眼仁,话音便不自觉弱了下来,变得有些忐忑,“大、大人在瞧什么?”
萧郇的视线从老人忐忑的面庞移到他身后的菜地上,“这苋菜是你家的?”
村长回头望了眼,“是、是的。”
正有些不解其意,就被自己老伴撞了下,立刻反应过来了,又有些不确定,毕竟萧氏的人,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难不成还想吃这种农家菜,但还是小心翼翼道:“大人要吃的话,我给您摘几篓?”
萧郇摸出一角银子,“拿一把。”
苋菜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往日集市上几个铜板就能买二两的菜,这会儿却一跃而成了一角银子的“天价菜”,村长忙不迭道,“用不着这么多。”
他老伴却已经叫上儿媳妇赶紧帮忙摘了。
因为生怕这位煞星回过味来,发现他们骗了自己,村长给萧郇装了满满一筐苋菜,又加了点自己种的秋葵、萝卜、红薯,一条鲫鱼和两包红枣,才送人离开。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赚的。毕竟这些东西加一起,也够不到半角。
“就这么让他走了?”
见到萧郇提着菜筐离开,村长老伴道。
村长:“他要走我有什么办法?”
他也留了个心眼,怕等萧府的人真来了,自己交不出人,对儿媳道,“他今晚肯定要过夜的,你跟过去看看他住哪。”
“好的,爹。”
不过,那儿媳虽是这个家最机灵的,也没跟上人。她走了不远,就发现前面的萧郇不见了。
这一带树丛茂密又荒僻,村里的年轻妇人都不敢过来,怕遇到什么事。
她也怕,绕着山路转悠了会儿,没见到人,雨又大起来,就不敢逗留,赶紧跑了。
这是后话。
萧郇回到林婶家时,林婶的相公已经回来了,正在给江绵把脉。
萧郇从窗外望了眼,见是一个瘦弱的中年人,给江绵把脉时还垫了块帕子,就去了厨房。
林婶的饭已经煮好了。
她在起锅热油,看到萧郇提了满满一筐菜回来,还有点惊奇。她以为江绵说的买菜是哄人的,没想到他真去买了。
“这么多菜,哪吃得完啊。”
“苋菜炒了,别的你留着。”
林婶听到这里,就知道什么意思了。苋菜补血,又是时令菜。
没想到这个人瞧着不通人情,对他娘子还是蛮心细的。
林婶把鲫鱼丢进水桶,苋菜先捡出来了。
因为大夫不让下地,江绵的午饭是在屋里吃的。
林婶以为萧郇也在跟她一起吃,就端了两份进来。
江绵刚和萧郇吵过架,不想对着那张脸吃饭。
萧郇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抱着刀靠在门边,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但江绵不想和他吃饭是一回事,他一副她随时要勾引自己的警觉样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大人不吃吗?”
“我不饿。”
江绵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她乌压压的长睫飞快地翕动两下,下唇被贝齿咬得发白,“是因为我吗?”
萧郇:?
不等他皱眉,那娘子就露出了极难过的神色,“因为我不说,您就连与我进餐都不肯了。”
她好像认定他是个小心眼的人,连嗓音都再次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昨晚开口的时候。
不,比那更僵。
萧郇其实可以解释,但他不认为有什么解释的必要。等萧府的人一来,他把她送回她的院子,待到公子殷回来,他的担子就算卸下了。
江绵对他的喜恶,他并不放在心上。
这世上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他还要一个个纠正不成。
正想着,萧郇便听到江绵赌咒发愿似地道,“您不吃,那我也不吃了。您才救了我,我做不到这么忘恩负义。”
萧郇:“……”
他没有被她的话带着跑,“若是饭菜不合娘子口味,那就别吃了。”
“饿一顿两顿也不打紧。”
他其实还想说饿一顿两顿又不会死,少吃点还能保持清醒,但碍于对面不是他的兵,没有说得那么直白。
即便如此,也足够令人震惊了。
该说不说,这就是-100的威力吗?
在这个小世界以前,江绵还没遇到过那么“直言不讳”的气运之子,就是那些讨厌她的人,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也会看在她那张脸的份上,变得对她和颜悦色。
他能保持这个样子多久呢?
江绵开始感兴趣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东宫外室
萧郇说完, 发现空气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雨声了,不由回头望了眼。
这一眼, 却愣住了。
刚才还说赌气话的娘子,此刻正坐在摆满饭菜的矮几前, 面色愕然地望着自己。她像被他骂到了,自己还没意识到, 脸上爬过一道湿痕才反应过来,低头去擦。
她的袖子卷了两层还是有点长, 皓白的指尖在枣红袖口中若隐若现,长而直的睫毛缀着点点水珠, 仿佛乌枝挂霜。
……果然是这样。
还以为她多能忍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萧郇漠然地移开视线,做好了被江娘子哭哭啼啼地指责一通的准备。
对方倒是没指责他, 但强忍哭腔的语气, 也没多亲近就是了。
“萧大人,可以请你帮我问林婶要点纸笔吗?”
“我想给殿下写封信。”
萧郇听到前半句时,还有些不解,后半句时,他就明白过了。
哦,这是要告状。
他有点疑心江绵知不知道怎么寄信。
公子殷离开王都才不过半月,人还在路上,她的信寄过去,指挥营那边也不会收,指不定就给她丢那个角落了。
人到了那边,根本不知道她写过信。
但她既然要写,萧郇也不会阻拦。他不怕她跟公子殷乱嚼舌头, 如果对方是那种外室随便说两句闲话就不分青红皂白拿他给江绵出气的人,他也不会跟他那么久了。
“等着。”
林婶是做稳婆的,她相公又是大夫,家里自然是有文房四宝的。
萧郇付了很高的诊金,又带了半个月都吃不完的菜回来,要点纸笔,他们哪有不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