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十分好看,虽然他只能偶尔看清。
殷宵靠近石案,但见玄岁一手握笔,一手执茶,回首朝着她的方向,似在痴笑。
她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别没得会错他意待会又惹他生气。
幸而,玄岁没有维持那般神色太久。见她临前,仍是像往常一样淡漠,“来了。”
诚然,殷宵是个礼数周全的神,对着冷脸亦要道谢一番,“玄岁,谢谢你赠我的衣裙,很好看,我很喜欢。”
“喜欢便好。那条束腰可在危险之时变做冰链,就算离了永劫之地,也能用。至于能使出多少力量,要看你的神力了。”
玄岁居然不声不响地还送了她武器,殷宵心中的感激之意更甚,忙不迭地夺过他手里的茶盏,为他满上一杯,“谢谢你!今日这茶,由我来奉,你专心批阅死伤簿吧。”
“好。”玄岁欣慰地笑了下。
四五盏茶的功夫,殷宵殷勤地忙前忙后,添茶暖灯不在话下,除却此举还贴心地研磨整簿,看得玄岁甚是心悦。
倒不是那种侍女般的心悦,而是她有意无意间,碰到他臂弯与掌心的心悦。
殷宵不知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只知勤奋干活。见他偶有发愣停下,还端正面孔提醒道:“再不快些,明日我们都批不完了。”
“不急。”玄岁淡淡道,伸手去拿茶盏时,不经意地与殷宵摸向死伤簿的手碰到一处,他恍了恍神,偏要环着她的手磋磨过去。
殷宵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他却面不改色,“如今无需急着在下月初六前批完这些死伤簿了,慢些也无妨。”
神帝不会轻易撤回旨意,这其中难道生了什么变故?
殷宵探问:“婚期有变?”
玄岁从那摞簿子中择出一本,翻开其中一页递与她,微抬下颚道:“看看。”
那簿上写着:七日前,洗尘台一众神侍皆被一场离奇的大火烧死。灯神殷宵的牌位下落不明,洗尘台供奉着的那盏长明灯熄了。
“桑禾干的?”
“不清楚。”玄岁拿过簿子合上放于别处,“听闻父帝下令彻查此事,最后也没查出是谁。不过,桑禾和冥鄞的婚期,推迟了。”
“喔。”殷宵说:“那神帝定疑心是桑禾干的,推迟婚期大抵是为了堵悠悠众口。毕竟我的牌位不见了嘛,总归要给我这个死人一个交代。”
玄岁哭笑不得,“你一个死人还要什么交代?”
殷宵不满地睨了他一眼,啧啧叹道:“我常住紫英宫,神帝的脾性我还是摸得一二的。他极好名声。本来我畏罪自焚一事,已然过去六百多年,本该平息。洗尘台这事一出,矛头不得对准与我作对的桑禾?”
“而且呀,洗尘台还是被大火烧的,这不直指桑禾嘛。不过呢,”她话音一转,“我倒不觉得是桑禾干的。她都要与冥鄞成婚了,何必闹这么一出横生枝节?我要是她,不会蠢成这样。”
玄岁闻言,轻轻一笑,“第一次见你维护她。”
“这叫实事求是!”殷宵轻哼一声反驳。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我的牌位不见了倒无妨,那盏长明灯是我父神留给我的,熄了的话只有我炼的灯油才能点燃。我们不妨等等看,谁来找我点灯。”
*
凌火宫内,桑禾正大发脾气。
她平生第一次被人如此诬陷,这场腾空生出的大火硬生生往她头上扣了顶罪名。
神侍死了便死了,可殷宵的牌位下落不明,长明灯熄了与她何干?
神帝竟以此由推迟她与冥鄞的婚期!
涉及殷宵与长明灯,众神皆是一副死者为大的悲悯相,饶是她多说几句都惹人生厌,如今还要受禁足之罚,这不明摆着向三界昭告是她桑禾放的火吗!
“桑禾。”
温润的嗓音,一下就抚平了她心头的燥热。
冥鄞来了。
桑禾忙迎上去,委屈道:“冥鄞,你信我,洗尘台的火真的不是我放的,你帮我和神帝求求情好吗?”
冥鄞眼里划过一闪而逝的厌恶,随即轻轻地拨开她的手,暖声劝道:“桑禾,此事还是莫要逆了父帝的意,他本就对殷宵当年畏罪自焚的事疑虑在心,你若不想让他再记恨上你,就别再闹了。”
“你……你什么意思?连你也不信我?”
“我信你。这场大火不是你放的。”
冥鄞面色沉浮,道:“但之前那场火,也不是殷宵放的吧。父帝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他可是在临渊、魔渊、玉谷都战过,你那点小把戏,他一眼就能看穿。”
桑禾倒吸了口凉气,一双眼瞪得快要从那眼眶里跳出来,愣愣地瞅着冥鄞。
“那……殷宵……”
“他能放任殷宵死,也能放任你死。你好好想想吧。”
言罢,他转身离去,任由桑禾惊恐地跌坐在地,也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流光殿内,冥鄞正翻阅着过往的军报战籍,以灯做结界的阵法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但一靠近永劫之地,与那结界始终对应不上。
他想过里应外合,但上回……殷宵似乎不信他。
门被推开,心腹贺翎拱手作揖回禀道:“殿下,那边已经收拾干净,不会有人察觉。”
“长明灯呢?”
“在这。”贺翎恭敬地把灯呈上。
往日里灯火油亮的长明灯如今只余满面灯灰,上面的气息,也早就消散了。
冥鄞的指腹轻轻地擦过灯盏,试图从那上头探回一丝她的气息,可终究是惘然。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捏了捏眉心,问道:“七日内不点燃,这盏灯真的会再也亮不起来了吗?”
“据灯神大人的神侍所说,是的。”
他沉吟片刻,冷声吩咐道:“我要闭关七日,任何人不得来打扰。”
贺翎顿悟,出声欲阻,“殿下——”
冥鄞不耐地打断:“莫要多言,下去。”
贺翎不甘不愿地被屏退下去。
他走后,冥鄞将那盏长明灯放进一个机关精巧的暗格里。旁边的暗格里放着一盏极小的灯,灯盏表面擦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那两盏没有亮起来的灯,忽然痴狂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威胁
殷宵这几日常常往冥河边的结界去。
她在等一个拿着长明灯来寻她的人。
一日不见, 两日仍未见,第三日她总算是等到了。
彼时,但听得结界外传进来一道试探的声音:“是灯神大人吗?”
殷宵往前近了近。
外头那道声音霍地兴奋起来, “小神拜见灯神大人!小神将长明灯取回来了,它熄灭的时日并未超过七日,还能点燃!灯神大人, 小神助你破阵, 你便能出来点燃这盏灯了。”
殷宵小施一术, 让那结界的灯阵抖了抖。
外面那人似乎默许她答应了,不再言语施术破阵。
结界堪堪被拉开一条口子,依稀能看清一双眼睛,还未等殷宵出招吓退他, 身后的黑气裹挟着寒冰席卷而至——
玄岁蓦地站在了结界前, 拽着殷宵挡入身后的黑暗里。
而那条缝隙里, 一双充满着嫉恨的眼睛暴露无遗。
他凌厉地将玄岁一望, 声音瞬变, 开口道:“兄长, 别来无恙啊。”
躲在玄岁背后的殷宵颇为震惊,竟又是冥鄞?
不过转念一想,他极有可能是为桑禾报仇而来的,毕竟是他心尖上的人嘛。
“你来作甚?”
“自是来看看兄长。”冥鄞冷冷一笑, “还有, 便是来问问兄长将我未婚妻藏在何处。”
未婚妻?这等没脸没皮的话他也能说得出口?
玄岁与桑禾有何关系?
玄岁不慌不忙地反讽道:“你未婚妻不是被禁足了吗?来我这寻人, 未免不合道理。”
“玄岁,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桑禾!”冥鄞咬牙怒道。
“哐啷——”
数道金光挟着奇臭无比的油星子射向冥鄞,岂料这金光并未如殷宵想象中飞进冥鄞的眼睛里,反倒被他身上的金光反弹而出。
若非玄岁反应敏捷挥手封上了结界, 怕是那金光已经能随着缝隙跃入永劫之地了。
“你做什么?”他黑漆的瞳仁里满是不解。
殷宵义正言辞道:“我想教训他!”
她委屈地搓了搓手,将那些沾满了臭气的油星子吹了又吹,“他都欺负上门了,我怎能坐视不理!”
玄岁微怔,继而问道:“他怎么欺负你了?”
“不是我!是你。”
殷宵气愤道:“你与桑禾连面都没见过,他就在这一口一个你藏了他的未婚妻,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无非就是因为桑禾被神帝罚了,他心中有气无处撒,寻到你这来泄愤了。枉我之前还以为他是正人君子呢!”
“你不是说你之前对他没什么印象吗?”
“是没印象啊。清辉殿那一面,我觉着他彬彬有礼,风度翩翩,与那正人君子的形象正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