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断然拒绝,“她不能出去,桑禾不会放过她。”
“但还有人一直在找她。”
“你是说冥鄞?”
修颜讶异,“你知道?”
“知道。他先前拿了一盏灯来丹烨设下的结界附近试探过。”
“那……”
“殷宵不喜欢他。”玄岁寒声宣告着,“他和殷宵也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他不会告诉殷宵,冥鄞手里拿的那盏灯是她送的。
她怕是不记得了。但冥鄞一直记得。
*
今夜的月亮又白又圆,繁星伴在左右,于寂夜里勾勒出一条清晰明朗的行线。殷宵拽着丹烨的胳膊撒娇地摇晃着,“父神,你说神明死后会化作星星,那这上面哪一颗星星是母神啊?”
“都不是。”丹烨慈爱地摸了摸殷宵的头,“你母神呐,不在上面,在……我们的身边呢。”
“那我怎么从来都看不见她?”
丹烨高深地笑了笑,“等宵儿长大了,就能看到了。”
殷宵不依不饶地追问了许多,丹烨逐字逐句地应和,始终也还是模棱两可的回答,她泄了气索性蒙头睡觉去。
不一会儿,有只毛茸茸的小兽钻了进来,趴在她的胸口挪挪蹭蹭。她识得那只小兽是父神送的,正欢喜地想搂紧,却有一股蛮力将那小兽给拉了下去。
她下意识护住那小兽,没承想拉错了手,把另外一个毫无准备的人给拉了上来。
殷宵拱了拱那人的臂弯,嘟囔道:“父神,让它陪我睡觉。”
“你要让谁陪你睡觉?”
轰隆隆,哐啷啷。
那语调寒渗渗的,怪吓人的。
——等等!
殷宵猛地睁开眼,鼻尖近距竟是一张横眉倒竖,眼泛寒光的脸。
她一下就把他推开了。
猝不及防的玄岁狠狠地摔下了床。那模样,狼狈不堪。
站起时,他重重地拂了几下袖挥尘。脸色不悦至极。
殷宵虎胆乍现,先发制人,“玄岁,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姑娘家的床岂是能随便上的,有辱斯文呐!”
“你再好好看看,这是谁的床。”玄岁波澜不惊道。
她扭头去看,这榻十分眼熟,榻边不远处的石案也十分眼熟,还有趴在灯盏旁圆着眼疑惑地看着她的红夜,这一切的一切都眼熟得不能再眼熟。
酒醒了,梦也惊碎了。
方才她定是将玄岁当成梦中的红夜了,不仅摸了揉了捏了,还在便宜占尽后猛推了一把。
惧上心头,拍碎了她一腔勇气。
“呃,定是我,定是我梦遗症犯了,走错殿了,我现在就回去,马上回去。”她利落地穿好鞋袜,正欲离开。
怎料背后凉飕飕地飘来一句,“润音楼的酒,好喝吗?”
此话何意?是说她贪杯误事了,还是别有他意?
殷宵抖了抖,“什么音,什么楼?我未曾去过啊,那地方卖酒的吗?听起来名字不错,下回不妨你带我去瞧瞧。”
玄岁从怀中掏出一个酒盅子,径直砸向她脚边,“殷宵,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啊。”
这不是梦里的酒盅子吗?所以不是梦?所以她在梦里对玄岁提了许多要求这都不是梦?
完了完了,定是来寻她算账的。也不知是不是醉酒之时,对他做了许多无礼之举,才惹得他如此生气。
殷宵挥泪,一副悲催状,“酒醉胡言,酒醉胡言,当不得真的。若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冒犯到殿下,还请殿下大人有大量,放过小的。”
“可知错了?”
“知错了。”她诚恳地垂头。
玄岁轻轻抿了口茶,悠悠道:“将我说的那三条规矩说一遍。”
“啊?”殷宵抬起头眨了眨眼,赶忙应道:“往后只能穿你送的衣衫,你不在时不可饮酒,不可与除了你之外的人出去。”
“嗯,还算聪明。”玄岁斜斜地扫了她一眼,放缓语气,“回去吧。”
“哎!”
刚迈出几步,殷宵掏了掏乾坤囊,转身复返。
她凑到石案边,心虚地问道:“丹灵草,你都拿走了?”
“嗯。”
“那,你的伤——”
“无大碍了。”
殷宵了悟地点点头,复又问道:“内伤也好了吗?”
玄岁转头,一双辨不出情绪的黑眸幽幽地盯着她,玩味一笑,“你说呢?”
殷宵思忖了一下,若是伤好了他定会直接告知。此番让她猜测,定是在暗暗指责她治伤治一半,说不准还要再添上她一笔错处。
是以,她今日必将他的内伤也治好,让他寻不得由头抓她把柄。
她单手勾起玄岁的下巴,偎上前去,朝他粲然一笑,心里默念着花枫教的口诀,先勾,后抬,再挑开,最后压下去……
玄岁定定地望着她,眸光愈发辉亮,嘴角笑涡深旋不休。
勾起玄岁的下巴后,他那颀长的身影往前倾了倾,挡住了石案的那盏灯,光线晦暗不明,他的面孔半明半暗,连带着那嘴唇子也模糊了些。
殷宵努力地伸长脖子与他平齐,奈何酒劲刚过,力量难聚,她堪堪对准他的唇面轻轻地贴了上去,而后又失了力差点往后跌坐。
忽地,玄岁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空的手强硬地扣住了她的脑袋往上抬,俯下脸狠狠地擒住了她的唇。
一番连黏的吮吸复磨,他口中的寒意溢满喉腔。
渐渐的,寒意褪去,灼烧更甚。
玄岁又开始舔她,咬她,比上回更重,更深入。
他不会又把她当狗了吧?
罢了,谁让她善良呢,救人得救到底。
殷宵探出细舌想寻个喘息的间隙,却被玄岁钻了空子反勾舌尖,一番云里雾里,铺天盖地的皆是玄岁冰冷的气息,激得她皮毛竖起,颤栗频现。
撑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似是感觉到了她的颤动,轻轻地揉了两下,指间所触却令殷宵更觉天旋地转,眼前皆是模糊不清。
唯有,玄岁的呼吸被她含入口中。
正当她想着何时能治伤完毕时,玄岁忽地把她松开,口中顿时一派通畅。
但玄岁的眼里,却映出了一片翻滚跳跃的火海。
与那灯盏里的灼灼烈焰,不分上下。
“你……”
“回去。”他冷声命令,嗓子却是喑哑的。
莫不是这内伤仍未治好?
殷宵抬手想触他额头,怎料他忽地伸手紧紧攢住,那力道似是不受控制,抓得她隐感吃痛。
她扭了两下见挣不开,唤道:“玄岁……”
玄岁恍若大梦初醒,方才缓缓地松开她的手。
殷宵收袖揉手,慨然问道:“玄岁,你的内伤治好了吗?”
“好了。”他淡淡道:“你回去休息。”
她观了观他的神色,刚才双颊那点潮红已然褪去,应是不烫了。
殷宵放心道:“那我先回去了。”
站起身时,她瞥见石案上一摞子的卷宗,又特意关切地嘱咐了句:“你伤刚好,小心眼睛。这些卷宗,明日等我来再批也可以。”
“好,听你的。”他爽快地答应了。
殷宵欣然地点点头,正准备回自己的殿,忽听他唤道:“殷宵。”
“嗯?”
“我方才想了想,还有第四条规矩要说与你听。”
殷宵悲愤地回头看他,“我刚才可是救了你,连殿门都还没踏出就要来报酬了?”
“你觉得不妥?”他凉凉一笑,半边面孔隐在黑暗里,那股瘆人的气息又出来了。
“当然,当然不会。”
她哪敢呐,神在屋檐下也得低头啊。
玄岁抬了抬眼,沉声道:“你且听着,往后这治伤的法子,只得对我用。对旁人,对红夜,皆不可用。”
殷宵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大可放心,旁人的死活我又不关心。”
*
一夜好眠。殷宵打了个哈欠翻身坐起,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一条若隐若现的链子兀地搭在手背。
殷宵探身一看,那条链子的另一头被一个巨大的箱笼压着。她拿起灯去照,那箱笼似是受到了什么感召,忽地在她面前打开。
一袭水蓝色的衣裙赫然映入眼帘。
而那条银链应声飞起,环于衣裙之间做起了束腰。
她抚手一转,衣衫紧跟着贴了上来,刹那间,流光溢彩,光芒四绽。殷宵揽镜细瞧一番后,欢天喜地地出了殿门。
她今日一定要帮玄岁多批阅些死伤簿,好答谢他的赠衣之礼。
石殿那头,握笔之人早已听见了十里之外的动静。
她走至殿门,他顺势回首。
玄岁一眼就看见了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水蓝色衣裙衬得她的皮肤极为温润,像上好的羊脂玉。
看着她一步一步欢快地跑过来,玄岁恍然想起,那块羊脂玉上偶尔会泛起浅浅的红,多半是被他气的,又或者是被红夜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