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眉蹙起,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留你一命,已是给修颜面子。往后,你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见劝阻无望,花枫恭谨地应了声。
玄岁迈出几步,去而复返,命令道:“杀之前,让她先把殷宵的衣衫换回来。我就在门外等着,若动手脚,这蛇妖一脉的名字,明日都会刻上死伤簿。”
*
殷宵睡得迷迷糊糊,忽觉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衫,谨慎与警惕短暂回归。
睁眼细瞧了一番,却见是一个满脸斑纹的老妪,正轻手轻脚地给自己换下酒气环臭的衣衫。
不得不说花枫的安排很是体贴周全。
论此周全,他之前的无赖失礼也可一笔勾销。这样想着,殷宵对自己的善解人意颇为自豪,轻笑了出声。
这一笑,却惊了那老妪,拢她的衣襟时不小心手一撇,使得殷宵吃痛地哼了一声。
冰刃瞬间直抵老妪的后颈,吓得她不敢再动。
殷宵以为是自己出声吓到了老妪,连忙坐起身温言道:“无妨,无妨,剩下的我自己来便好。”
哪知那老妪忽然颤抖地跪倒在地,殷宵晕乎乎地去扶,冰刃感应到她靠近,迅速隐匿于黑暗中,门被大力地砸开。
她愣愣地看着来人,一脸娇憨的迷糊状。
玄岁一把推开老妪把她搂进怀中,冷声吩咐:“把她带走。”
花枫垂着头走进来,尽量不让殷宵看到他的脸。
哪怕玄岁不说,他也不敢再看殷宵的眼睛。
他有愧于她。
“等等——”殷宵忽然从玄岁怀中探出头。
她醉醺醺却仍然扬起盈盈的笑脸,“我还没跟你说谢谢,谢谢你帮我的衣衫熏了香。”
闻言,玄岁的眉头快要挤成一个“川”字。
老妪大惊失色,花枫叹了口气正欲抬手取她的性命。
怎料又听见殷宵说:“这味道我很喜欢,往后衣衫都熏上这味道如何?”
玄岁缓了缓面色,柔声应“好。”
老妪因此被留了一命,只被拔了舌头。
殷宵觉得梦里的玄岁脾气极好,她说什么他都有求必应,简直比祈愿的神明还要灵验。
不对,他们本来就是神明。
这一醉酒,不仅眼神涣散,连思绪也变得一片混沌。过往从未喝得如此畅快,不是被父神管着就是被神帝管着。
虽然如今也被玄岁管着。
但他管的劳什子事却和父神与神帝所说大有不同。
他说:“往后只能穿我送你的衣衫。”
殷宵摇头,“不成不成,老穿同一件衣衫不好看,还会臭。”
他霸道得很:“我会送你许多,总归你只能穿我送的。”
殷宵沉吟半晌,觉着不要白不要,最终美滋滋地同意了。
后来她细想了下,定是此次花枫差人给她换了衣衫,玄岁没办法通过衣衫上的咒术监视自己,才会提出这个要求。
然后他又说:“往后我不在时,不可再饮酒。”
说这话时,他还重重地捏了一番她的脸,虽不疼但痒得要命。
殷宵很快投降。
最后他说:“往后,别再跟除了我之外的人出去。”
这点倒是提得稀奇,不跟除了他之外的人出去,怎么帮他找药呀?
不过这些疑问殷宵都没来得及问出来,因为玄岁的怀抱实在是太舒服了。
她打了个酒嗝,美美地在他怀中进入了梦乡。
*
这梦乡委实进的莫名又憋屈。
她被带着入了个灯火通明的地下室,那地下室里无甚乐趣,面前仅仅码着一盅子胡缇酒,边上站着一群如花似玉的公子。
殷宵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是一群公子。
她伸手去抓酒,却被玄岁给挡了回来。
“这酒不能喝。若你喜欢,回去我再给你酿些。”玄岁在她耳旁道,之后便拂袖一挥,将那盅子酒分作数十碗,呈于那群公子面前。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苦呐!
也不知怎得,那群公子见了这酒跟见了鬼似的,纷纷惊惧退让。
玄岁寒渗渗的调子在耳边响起:“诸位不喝,是想让我亲自伺候你们吗?”
啧啧,没想到玄岁还有断袖之癖。
待醒了定要好好揶揄他两句。
那群公子浑身发颤,接过酒碗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饮酒之际还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毒酒咧。
殷宵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将这佳酿饮尽,真真是一点不剩……还剩一点。
最边处那位着墨绿色衣衫的公子没喝。
玄岁也瞧见了,殷宵还没看清他是怎么飞到那人面前的,那人就已经被他拎起来了。
“谁让你在她酒里做的手脚?”
“没……没有。”
未等玄岁动手,那人就已咬舌自尽。
接着,殷宵感觉自己又被抱了起来。这个梦实是晃得很,一会儿入座一会儿入怀,颠得她想下来自己走,奈何玄岁一直桎梏着她。
她朝他笑了笑,“玄岁,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回家。”玄岁淡淡地应了句,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回头与谁吩咐着什么。
倏尔,阵阵惊惶尖叫之音在身后忽地炸开。殷宵半扭着脖颈探身去望,却见玄岁阴沉着脸盯着润音楼。
殷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刚刚那群公子全都挤在楼内的外廊里,他们惊慌失措地喊着“救命”,却逐渐被浓烟所掩盖。
顷刻间,纱帘,木柱,但凡木原为底之物陆续噼里啪啦地起火,别说挤在外廊的公子了,就连里面的其他物件也被这一片火海吞噬。
他们被烧得渐渐化出原形,狐妖,兔魔……还有许多殷宵识不得的妖精魔物,那火烧得窜天,漫天的火焰映入她的眼帘。
还没等那火烧完,玄岁已经抱着她回了鬼市阁。花枫在后面跟着,始终和他们保持着距离。看起来脸色不好的样子。
玄岁把殷宵轻柔地放在榻上,又喂了些安神茶,点了她的睡穴后,她便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彼时,鬼市外结界红光微泛,修颜站在润音楼顶,设下一面乌水障后,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火势渐退。
但那楼里的妖精魔物,已经连全尸都寻不着了。
“玄岁,你此番行事实在是冲动。你可知那场大火引起了鬼市结界的波动?”修颜毫不客气地责备着:“既已经救出了殷姑娘,又何必再生事端,你是想让鬼市步你母族的后尘吗!”
玄岁垂目,发丝间仍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冷气,“修颜,你告诉我,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修颜一滞,眼中一番神色挣扎:“你,你不信我?”
玄岁平静道:“只要你说不是你做的,我便信你。”
毕竟鬼市这条路,是修颜带着母族旧部拼了命闯出来的。玄岁还是坚信着,修颜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那你何出此言?”
“花枫虽然想报仇,却不会以这种法子来伤害殷宵。那酒下了咒术,以殷宵的神力都未曾察觉,证明此咒不会源自神界。那壁虎妖被摄了魂,在这鬼市之中能摄魂的……不多。”
鬼市主修颜,极擅摄魂。这还是他亲口告诉玄岁的。
修颜看向他,目光趋渐平静,“我不知道此事。我只知道殷姑娘为救你,曾传讯于我带些丹灵草给她,但当时花枫主动要求前往,我……我没多想。”
“不是便好。”他不甚在意道:“反正,我已经把那楼里的妖魔全杀了,也算是个警告。若还有人敢暗害殷宵,都会是这个下场。”
“你如此动手,就不怕你的气息被神帝发现吗?”
“不是我动的手,是花枫。”
修颜微怔,又道:“玄岁,自从殷姑娘出了事后,你不觉得,你整个人都变了吗?你变得不再冷静,变得我都不太认识你了。”
“是吗?”玄岁水波不兴地淡笑,“也许我本来就这样,只是被压抑得太久了。”
修颜眸色微变,“你真看上她了?”
“嗯,看上了。”
“你与她相处不过六百年。而且上回听她所述,她并未对你有此意,一切不过是她作为灯神的职责。”
“无妨,”玄岁势在必得地笑了下,“来日方长。”
修颜轻嗤一声,“你究竟喜欢她什么?”
“喜欢便喜欢了。何需理由?”玄岁忽地抬眸,审慎地盯着修颜问道:“你问这么多作甚?难不成你对她……”
“没有,绝对没有。”修颜连连摆手否认。
“那便好。若你对她亦有此意,”玄岁顿了一下,随后悠悠道:“我也不会让给你。”
修颜的眼皮跳了又跳。
阁内的鬼火似乎感受到了些许剑拔弩张,飘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沉吟片刻后,他正经道:“玄岁,其实若你想出去的话,大可让殷姑娘离开永劫之地,她在外面与你里应外合破结界,会更容易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