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岁显然不信, “方才在宴上没吃饱？”
“没有。”殷宵努努嘴, “喜神殿下坐在我旁边, 我哪敢多吃, 生怕他抓我的错处，又不知要找什么借口来定我的罪了。”
玄岁脸色微沉，话语间已然夹了几分寒气，“他对你不好吗？”
殷宵认真地想了想, “论不上好不好的, 除却除夕宴这一次, 平日里我甚少见着他。见着时, 基本都没什么好事。”
耳畔好像传来松了口气的声音。
殷宵扭头去看，但见红夜蹙着眉头喘着气，一脸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她搓搓手轻轻地抚平红夜的眉头, 像哄孩子般：“小小年纪莫要皱眉，皱眉多，霉事多。”
“他经常来寻你吗？”玄岁冷不丁问道。
“啊？”
“冥鄞。”
殷宵不太确定，“算不得经常，但……应是他出现在我眼前的次数多，我可不会去主动寻他晦气。他每回都是为桑禾的事来的。”
玄岁说：“把他寻你时，和你说的话，做的事都告诉我。”
“为何？”
他接过红夜的绸带，转身往鬼市阁走去，“以防你被他骗了，我帮你把把关。”
殷宵淡淡地应了声，快步跟上玄岁。
但她发现，玄岁踏过的石砖裂痕纵生。
他好像生气了。
*
一路边走边说，说得殷宵口干舌燥。一入鬼市阁看见案上的茶便马不停蹄地喝起来，玄岁铁青着脸跟在身后，时不时地施术给她添茶。
落座之际，熟悉的冰冷气息环裹满身。
殷宵不知哪里又惹到他了。
一时间静默无言。
还是修颜的出现活跃了下气氛。
“灯神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呐！”
殷宵讪讪地笑了声，“不敢不敢。”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下玄岁的神色，见他还是黑着一张脸，便想着离他远些，往修颜那边靠了靠。
刚抬屁股，就被冰刃般的目光锁住。
“过来。”
她又认命地挪了回去。
修颜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梭巡了一番，夸张地吸了吸鼻子道：“怎么我感觉，这附近有一股酸味儿啊？”
殷宵疑惑地闻了闻自身，茫然道：“没有吧。”
修颜还想再揶揄两句，但闻周遭的气息已经降至冰点，他识趣道：“那看来是我闻错了，许是方才吃了一些酸食，口中那股味还没散去。”
说起酸食，殷宵的肚子适时地喊了两声。
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玄岁说：“开宴吧。”
酒足饭饱后，殷宵才想起来这桌上貌似少了个人。
她问：“花枫呢？”
“小娘子如此挂念着我，我不出现岂非辜负了小娘子一片心意？”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花枫今日穿得喜庆，一袭大牡丹红衫，衬得他本就娇媚的脸更显绝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弯成了两道勾人的弧。
他拂袖落座，亲亲热热地欲挽起殷宵的手与她亲昵相谈，手还没伸出去一丈远，就被一股阴风给拍了回来。
他这才注意到，殷宵身旁坐的那尊大神，脸黑如炭。
偏偏殷宵还不知情地把他往死路上引，“今日你这身衣裳衬得你十分好看，料子瞧着也不错，可否让我摸摸是什么绸缎？”
说着她便要探手去摸。
她想着，花枫都能穿得如此好看，玄岁只会更好看。
花枫一个后仰，迅速撤回袖子，顾左右而言他，“这不过是一件普通衣裳，哪称得上好不好看。小娘子不会是愧疚那日择了喜神殿下弃了我，才昧着良心夸我好看吧。”
战火转移，玄岁果然没再冷眼盯着他，而是盯住了殷宵的后脑勺。
院中诡异地静了片刻。
殷宵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我今日来呢，正是要与大家说这件事。我已经找到了能让玄岁离开永劫之地的法子，那便是我与喜神成婚。在成婚之日，我们里应外合将结界破掉，玄岁便能出来。”
闻言，身后的冰冷气息倏然褪去，转之炎暖无际，仿若有万物复苏的气息在周遭盎然地升起。
气流涌动的异常引得殷宵侧目去看，玄岁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竟流转熠光，忽闪忽闪。
似是惊到了，又像是喜到了。
花枫几分浑浑噩噩，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修颜略有吃惊，面上闪过几分不自然的笑，道：“破掉结界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还要在成婚之日去做，你确定你能脱得开身？”
花枫恍然回神，随即作出一脸高深状附和着点了点头，“修颜说得在理，此事未免风险太大。”
殷宵颇为自得地从袖中拿出一卷地图，徐徐展开摊在桌上。
她手指每点一处，便介绍一界口，“……这些地方我都已探查过，在界口布灯均无问题。至于灯效我也试过了，一百二十八盏凤凰灯，亮起来时恍如白昼，定能遮掩我引出来的天光。”
“况且还有冥鄞在测，他成婚那日必定喜兆降临，众神诸仙都会在清辉殿与流光殿内，不会有人去永劫之地。”
玄岁轻咳一声，疾道：“依你所言，我们该如何与你里应外合？”
“穿上这个。”殷宵又从乾坤囊里掏出了两件衣裳，分别递给修颜与花枫。
她说：“这两件衣裳呢，是我用灯火烧过的萤丝做的，能御火，能避灯。穿上它，穿过结界的灯阵时，能保一时半刻不受灯阵反噬。修颜与花枫穿上它，守在离境井入口和鬼市入口，我会用长明灯开启灯阵，届时天兵天将都会被灯阵困住，你们趁机接应玄岁。”
“去哪？”花枫问。
殷宵道：“带他去魔渊。”
花枫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修颜示意噤声的眼神制止了。
修颜拉着花枫忽地站起，说是要拿些酒菜，院中一下子就剩下他们两个。
殷宵沮丧地撇撇嘴，“跑得那么快，他们是不相信我的计划吗？”
玄岁说：“不是。他们听出来我有话要和你单独说。”
听出来？方才玄岁就问了一句啊。
他的阅心术已经修炼到可以直入别人的脑袋了吗？
一想到他能一眼就看穿自己想什么，殷宵就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心跳个不停。
玄岁轻声问道：“你真的想好了？”
“什么？”
“要帮我逃出永劫之地。”
“那是自然！”殷宵拔高声音，“我都说了我一定会办到！先前我在冥鄞面前承诺为桑禾求情，我也都办到了。更何况是你的事。”
他淡淡地笑了声，“什么叫更何况是我的事？”
殷宵脱口回道：“你的事我一直都放在心上，比其他任何事都要重要。所以，我一定会办到，一定会带你出去。”
“若是失败了呢？若你因此搭上性命了呢？”
殷宵被问得噎住，思索了片刻后无甚所谓道：“搭上便搭上了，反正在这三界内早已无人在意我的死活，也无人需要我了。”
“我在意啊。”玄岁说，“我在意你的死活，我需要你。殷宵，你听到了吗？我说，我在意你。”
扑通扑通！
殷宵只觉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看他，清亮的眼睛里泛出无法言说的喜悦，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我，我听到了。”
“那你在意我吗？若在意的话因何而在意？是因为灯神的职责，还是因为别的？”
一连串的问题涌入殷宵的耳朵里，她从未听过玄岁如此多的问题，也从未见他如此紧张又期待地望向她。
她几乎是下意识顺着心回道：“在意的。不是因为灯神的职责，是因为我喜欢……”
话未说完，她拧眉抿唇面露苦色，似乎是忽地受了什么伤说不出话，紧接着一片黑暗席卷蔓至眼底，顷刻间天旋地转，耳畔无声。
殷宵感觉被人开了脑袋。
然后坠入了一个重复的梦境里。
梦里父神携着红夜到洗尘台看她，又带了那个人来。这回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是玄岁。
父神问她喜不喜欢玄岁。
她说喜欢。
正欲抱上去的时候，父神却忽然变了脸，告诫她不许喜欢玄岁。他还说要烧了玄岁，殷宵扑上去救他，却被父神的屏障给挡了回来。
大火笼罩着玄岁的身躯，他站在火里，那双好不容易亮起来的眼睛被火苗一点一点吞噬，直至烟消云散。
殷宵猛地惊醒，还未抬起眼皮但闻不远处有嘈杂的相谈之音。
“她这是怎么了？此前就一直有头疼之症，这回还晕倒了，是炼灯耗费心神过度还是有别的内伤？该如何治？”是玄岁关切的声音。
修颜宽慰道：“你冷静些，殷姑娘并无大碍。不过是近日里过度劳累，心神俱疲罢了，我已经帮她探过脉，也渡了些清神力，她很快就能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