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殷宵却不觉得害怕了。
玄岁在担心她。
她弯了弯嘴角,千言万语只化做一句:“知道了。”
*
“殷宵?”身后忽然有人疑惑地唤她。
还未来得及回头,但见一缕金光从脚跟漫至脚尖,洋洋洒洒,串出她纤长的影子。
她抬步侧移,堪堪退出了那缕光影笼罩,回身道:“喜神殿下有何要事?”
“上回桑禾的事,还未向你道歉。”
冥鄞一身金黄色衣衫站在界门处,手执喜弓金光灿耀,眸色中浮起几分愧意,“桑禾所做之事实在过分,理应让她亲自与你道歉。但她现在仍在禁闭期,故而我替她先与你道歉。我向你保证,此后不会再出现她叨扰你之事。”
“喔。”殷宵的反应没什么起伏,“那就先谢过喜神殿下了。若无事,殷宵先告辞了。”
“殷宵!”
冥鄞伸手拦了一下,见殷宵蹙起眉头,又悻悻地把手放下。
他说:“我与桑禾之间已无瓜葛,往后我定会好好待你。你能不能不喜欢玄……”
“冥鄞,你伤好了吗?”殷宵冷不丁问道。
他愕然抬眸,意识到殷宵是在关心他上次为桑禾挡的伤,眼底还溢了笑,“好了。已经大好了。”
殷宵没好气道:“既然已经好了,那你大白天在这说什么胡话呢?”
言罢,她也不管冥鄞什么反应,径直离开了。
见鬼了。
还什么好好待她?他不和桑禾联起手来害她就不错了。
*
过了几日,花枫传讯来,山风殿里流出的血确实是活物的,是神界驻守在魔渊的信使。但这位信使已经死去多日,他的尸体被冰块所冻住。
殷宵去的那日,冻住他尸体的冰块裂开,不知他身上被施了何术,凝固的血液竟像江河一般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
清理掉尸体后,花枫再三探过,殿内无死物也无活物,至于鬼魂,他倒是探得一点气息,是丹烨战神的。
魔渊的古怪,一知半解。
殷宵想着,等除夕宴后再去一次。实在不行把阎罗殿里的那两只黑白双煞给拉上,他们喜欢拌嘴,说不定魔渊里的邪东西喜静,会自动暴露呢。
不过,比除夕宴更快来到的,是更为古怪的冥鄞。
他还真履行了那日的胡话,送了许多珍奇宝贝给殷宵。每日都不重样,箱笼里各式各样的宝贝都有,其中最为居多的是炼灯的材料。
此行此举,估摸着又是在帮桑禾做面子。
这倒让她福至心灵,顺水推舟去讨灯。
流光殿内烁烁一片,星河蜿蜒,月如鹊桥。
重新修缮过的样子倒与她的洗尘台有几分相似。
“殷宵,你来了。”冥鄞今日穿得极为淡雅,暖黄色长衫束白玉发冠,浑然天成的翩翩公子。
殷宵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她递上一枚灯盏碎片,道:“殿下能否帮我寻些凤凰灯来?”
“凤凰灯?”冥鄞接过碎片观了片刻疑惑道。
殷宵解释道:“凤凰灯乃是上古神物,非凤凰族不得炼化。父神将此灯的炼化之法传于我时,我尚年幼,未领悟其法门。待我想研究时,却只拾得这枚凤凰灯碎片了。”
“神后是凤凰族首领,由你去问,她必定告知。若她不愿告知,以殿下的神力,引召一番些许能寻得些旧时散落各界的凤凰灯踪迹。”
末了,她识趣地补了句:“殿下放心,桑禾的事我自会让神帝对她网开一面。”
冥鄞急忙澄清:“殷宵,其实你不用——”
她疏离道:“殿下,你送了我那么多礼物,如今又添了这一桩,殷宵明白,礼尚往来的道理。”
见她始终秉着客气疏离的姿态,冥鄞也就没再说下去。
“你大概需要多少凤凰灯?还有,你要这灯作何用?”
殷宵想了想,“大概需要一百二十八盏。这灯是用于除夕佳节在玄清境各处悬挂观赏所用。凤凰寓意祥和,既能昭彰千秋万代的安宁祥和,又能凸显神帝神后的璧耀无双。”
冥鄞爽快地应下,“好,我答应你。”
“谢殿下。”殷宵福了福身正要告辞。
冥鄞却忽然拽住了她的手,见她瞪他,依然不放手,只是说:“殷宵,我亦有一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半个时辰后,殷宵盯着案上这盏亮不起来的灯,思索了良久。
这盏灯上的气息几乎全无,灯芯也被烧干了,灯油更是一点不剩。
冥鄞想让她修复这盏灯,简直难上加难。
可谁让她有求于人呢。
一百二十八盏凤凰灯,刚好布结在玄清境每道界口。若全都燃起来,亮堂的程度不亚于天光的程度。
殷宵要借这一百二十八盏灯掩盖她要引出的天光。但此招,得先试过才能用。
*
除夕宴,明月高悬,繁星伴侧。
冥鄞主持大局,贴心地将开宴时辰挪到了晚上,让众神诸仙都能一睹凤凰灯亮起来的那一瞬神彩。
戌时二刻,整整一百二十八盏凤凰灯倏然大亮。
凤凰微颤双翅,宛如活物。烛光自凤腹中透出,将那薄如蝉翼的羽翅映得剔透明亮,流光溢彩,照得玄清境各处如同白昼。
恍惚间,真似有凤凰携祥秉瑞,降临三界。
神帝龙颜大悦,封功殷宵。她趁势为桑禾求情,赦了桑禾一百年的禁闭期。
落座时,四面八方的目光齐聚而来,冥鄞与她碰盏时,眼底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
“此番,多谢殿下了。”她客气地一饮而尽,遂道:“火神大人再有两百年便可出来。”
听到后半句的冥鄞,笑容一僵。
很快他便重新端起假笑面孔,问道:“那盏灯修复得如何?”
“还需一些时间。殿下放心,殷宵定当尽力而为。”
言罢,她不着痕迹地与冥鄞拉开了些距离,怎料冥鄞又倾身靠近了些。
头顶掠过一道极快消逝的目光。
应是神帝在看他们这边。
殷宵暗叹了口气,正欲寻些话题做做样子给神帝看,无意间瞥到了冥鄞手上的伤,十分眼熟,似是炼灯所致。
“殿下这伤?”
冥鄞低头一看,覆袖掩了掩,不甚在意道:“无妨。不过是炼灯时磕磕碰碰了些。”
殷宵有些惊讶,“这些灯是你炼的?不是你寻回来的?”
一旁的贺翎适时地插嘴:“这一百二十八盏凤凰灯,是殿下去神后那求了心法,一盏一盏亲手炼的。可费了好些时日呢,这手上到处都是炼灯留下的伤口,还没好全呢……”
“多嘴。谁让你说话了?”
贺翎垂目拱手,“殿下恕罪。”
饶是殷宵炼灯,平日里也总会受些小伤,更何况是从未炼过的灯冥鄞。可他一声不吭,炼出了这一百二十八盏凤凰灯。
他当真爱桑禾爱得紧呐。
正感慨时,她听见冥鄞问:“殷宵,这些灯你喜欢吗?”
殷宵愣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也问过这个问题。
玄岁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灯,很好看。”他说。
于是殷宵也学着他的语气由衷地夸赞道:“灯,很好看。”
她想玄岁了。
冥鄞害羞地笑了笑,殷宵没有看到。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到她眸光里泛出的喜悦,以为是对自己的认可,于是乘胜追击,“那,殷宵,你喜欢……”
“子时将至,诸位仙家可回殿守岁。”神帝朗声道。
殷宵大手一挥,将所有的凤凰灯纳入囊中,蹦跳着离开了清辉殿。
她跑得太快,冥鄞连她的衣角都没抓着。
须臾,殷宵已经遁出界门,不见踪影。
皎月之下,一人一兽站在鬼市冢里,等待着神女降临。
——扑通。
这回似乎摔得有些狠,殷宵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抬眸一看,玄岁正不疾不徐牵着红夜朝她走来,她好像听到心跳声更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除夕
“怎么不起来?摔到了?”玄岁嘴上调侃, 手伸得也很快。
殷宵搭着他的手,站起来扑了扑灰。
“没有,在想事情。”
他问:“想什么?”
殷宵柔柔地看向他, 嘴角轻扬,张了张嘴半晌过去也没憋出一句话。
脑海里都是刚才玄岁牵着红夜走过来的画面。
他今日穿的玄袍上绣有墨蓝色的图案,走动时有隐隐的暗纹流动, 好似海里的水波。腰间系着她送的那条水蓝色的腰带, 逆着光时仍有波粼泛起, 仿若夜里的流星。
等下次,她再给他做腰带时,定要做一条红色的。
红色的才喜庆嘛。
“殷宵?”
“呃,我在想……”殷宵咬了咬唇, 总算憋出一句, “在想除夕夜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