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宵皱眉看他,瞧见他脸色愈发凝重,唇色也泛起了乌青,似有中毒之相,可方才医老在时他并不是这副模样,一时间辨不出他孰真孰假。
“贺翎!贺翎!”她扬起嗓子对着外头喊了几句,良久无人应答。
殷宵权衡了一下,转身走了回去,站在离他一尺距离冷眼瞧他,“你说你病了,你得了什么病?”
冥鄞痛苦地捂上心口,眉间的汗滴渐渐游移浸湿发丝,口中乌血渐溢,轻轻喘道:“我……我不知,只觉得浑身疼痒,还很热……”
他疼得满面隐忍,到最后连一句利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就那么直挺挺地摔在了榻下,殷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回到床上。
拉扯间,她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臂,确实滚烫得可怕。
吐出的乌血上方飘出了一缕气息。
是灯火的气息。
殷宵在灯谱上看到过,如有此症,多半是炼灯着急过度,走火入魔。
还真被她蒙对了。
看他这副病殃殃要死不死的样子,殷宵最终还是心软了,尝试渡了些神息给他,见他慢慢气息匀称,眉目舒展,像是病症减轻了一些。
做到这个份上已是慨然,殷宵收了手,转身离开。
殿门一关,榻上那人幽幽睁眼,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轻轻一声谓叹:“殷宵,你还是在意我的,对吗?”
*
翌日她赶在医老到达之前先去了流光殿,贺翎早早地为她准备了吃食,全是她爱吃的。布菜之时还不忘夸上冥鄞两句。
他说:“殿下知道您爱吃这些,特意吩咐我们准备的,您一会儿可要多吃些。”
“有劳了。”殷宵礼貌颔首。
若不是她无意间发现鸣环在她的房间外逗留过,她也不会觉察到神帝正在借冥鄞生病一事试探他二人的关系。
殷宵要装出来的,是喜欢冥鄞的样子。
如此,才不会被神帝猜忌,她同意这桩婚事的真实目的。
只是,这样一来她在冥鄞病好之前都无法再去找玄岁了。
需得找花枫传个信。
想起花枫,殷宵隐隐有些担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露过面了。
*
冥鄞病好之时,正是他生辰宴举办之时。
众神诸仙皆是一派和气地前来赴宴道贺,除却牧族的目光不太友善外。
当然,仅对殷宵。
殷宵对他们嫉恨的眼神视若无睹,只是一味地饮酒。
饮着饮着,思绪飘向了从前。
在永劫之地时,她也曾给玄岁过过生辰宴——
不记得是哪一日,殷宵忽然问他:“玄岁,你生辰是哪一日啊?”
他答得很快,“不记得。”
殷宵怔住,“不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玄岁没有再回答。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攢着那只笔,攥得指尖发白。
她自己的生辰,每年都会有神侍来送礼。神帝会召见她,说几句“又长一岁”之类的话,她不甚在意那些,可她知道那一天是对自己极为重要的日子。
但玄岁说他不记得。又或者,三界内最记得他生辰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所以他也就忘记了自己的生辰。
她忽然想到一件很坏的事情,若有一天他死了,是不是也不会有人记得。
殷宵觉得不行。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坐起,对着玄岁的背影轻声开口:“玄岁,我给你定一个生辰吧。”
石案那边的笔没停,殿内的回音也只有她自己的。
殷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有点讪讪的,又躺了回去。
“算了,当我没说。”
殷宵闭上眼,准备睡了。然后黑暗中传来玄岁很平静的声音:“为什么?”
她睁开眼,看着黑暗想了片刻,最终郑重地思衬道:“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所以玄岁,你活在这个世界上,要被人记住,哪怕只有一个人记住也行。只要有生辰,就能被记住。”
殷宵记得她第二日去翻了黄历。
“今日初七,宜嫁娶……不行。”她摇了摇头,一边翻一边念念有词,又翻过一页,“明日初八,宜祭祀,太不吉利了……”又一页翻过。
“后日初九……宜出行,宜纳财,宜……这个好!”殷宵满意地指着那一页,期待地望向玄岁,“就这天吧,怎么样?”
玄岁停下笔,扶了扶额角,淡淡地瞥了那黄历一眼,“就这么草率?”
“不草率啊!”殷宵理直气壮道:“这是最近的吉日了,往后的都是凶日居多,总不能给你的生辰定在凶日吧。”
“喔。”他的头又缓慢地转了回去。殷宵看到他的嘴角微不可闻地动了一下,虽然很轻很浅。但她莫名觉得,这日子选对了。
那日,殷宵为他做了一盏离火灯。
灯盏通体似金似铜,光泽细腻,遇火泛亮也不会刺眼。
玄岁欣然收下。
殷宵邀功般时时在灯旁晃荡。
玄岁终于忍不住停下笔看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记住了吗?记住今日是你的生辰了吗?”
他说:“记住了。但是……”
他故意拉长尾音,引得殷宵期待了半晌憋不住问道:“但是什么?”
玄岁悄悄地弯了弯嘴角,“但是如果没有人提醒我,我很快就会忘记。”
殷宵立马笑着应道:“有我在,我会提醒你的!往后你每年的生辰,我都会提醒你的!”
他看了看灯,又看了看殷宵,嘴角笑意更深,“好。”
——“万灯起!贺喜明朝!”
神侍一诺唱报,一百二十八盏离火灯纷然至空。
贺翎又开始夸赞他的主子,“灯神大人您瞧,这一百二十八盏离火灯,都是殿下亲手所炼,若不是为了这些灯,殿下也不至于累病了。殿下对您,是真的很是上心呢。”
殷宵没有理他。
她盯着满天的离火灯,那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想起自己给玄岁定生辰那日,也是这样亮堂堂的光。
十月初九,原是喜神冥鄞的生辰。
亦是她给玄岁定的生辰。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一盏灯的灯火忽然被熄灭了那般不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认错
拂晓将至, 玄墨的夜色淡然褪去,炎阳初晖天际,紫英宫的宫门被来人轻叩。
行至殿内, 灯火摇曳两下便被金光环绕。
步履行进间,暖意拢满大殿,还未出声但闻院内廊下传来一声毫不客气地勒问:“喜神殿下不请自来, 所为何事?”
冥鄞循声望去, 殷宵背对着他依廊而坐, 暖黄色的背影,倒像是寂夜时分的弦月,在初晖的炎阳照耀下,淡显温柔。
此刻, 她正在半伸着手撩拨着池中的鱼。
那鱼瞧见冥鄞, 登时吓得三魂不见七魄, 四散逃开, 仿若他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他的笑意僵硬在嘴角, 显些挂不住脸。
殷宵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自然地转过头避开了他伸过来的帕子,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净了净手。
冥鄞讪讪地收回手,才开口道:“殷宵,今日是你的生辰, 我给你准备了生辰礼, 你看看, 喜不喜欢。”
他挥手一变, 一箱笼的衣裙和一盏灯放在了青石板上。
殷宵掸了掸手,随意地摸了一下那些东西,漫不经心道:“谢过喜神殿下, 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言罢,她转身就走。
冥鄞怔怔然,满面期许竹篮打水一场空,他疾步走到殷宵身边,抬手拦她,“殷宵,上回我没有装病,我是为了炼那一百二十八盏离火灯——”
她扭头怼道:“我没让你给我炼灯。”
冥鄞忙不迭道:“我并非这个意思,我没有怪你。”
殷宵放在背后的手指默默地掐着决,法咒念毕,前一刻四散开逃的鱼群们忽地从水里腾跃而起,猝不及防地溅了冥鄞一身的水。
她顺势道:“喜神殿下该回去换件衣裳了。”
冥鄞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不恼不怒,只是失笑了下,“若你喜欢这样玩耍,往后我定会日日陪你,在我这儿,你以后可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殷宵不可置否地笑出了声。
“咳咳……”忽听门外一声轻咳,两人齐齐回头,却见北轻神女一身湖蓝色水裙,外面罩着一件圆月绣纹褂子踏进院来。
冥鄞放下拦住殷宵的手,有些局促腼腆地清了清嗓子,待北轻走至身前,还拂袖恭敬垂目地行了礼,“拜见夜神。”
玄清境过往数十载,除却神帝神后,未曾见过喜神对谁如此低眉顺眼地行过礼。
北轻神女朝着冥鄞微微颔了颔首,观了观殷宵的神色,再看了看地上放的东西,“喜神殿下这是来送礼了?”
“正是。我挑了一些衣裙与钗环,还亲手做了一盏灯。这盏灯能做武器,亦能做护环,也不知殷宵喜不喜欢。”他双手交叠,袖角却扯得堪堪好,能让看他的人,都发现他手上炼灯留下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