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有言,示弱惹怜爱,面退实为进呐。
不过,北轻神女似是不吃这一套。
她说:“既然礼送过了,喜神殿下也该回了。你这浑身都湿透了,若再不去换件衣裳,怕是要染上风寒。听闻你才大病初愈不久,还是要好生养着身子。”
她的逐客令下得比殷宵委婉些,但胜在有效。
冥鄞果然走了。
殷宵十分感激北轻神女,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入殿用膳。被遗留在廊下的那盏灯,忽地诡异地灭了,又微弱地亮了起来。
“方才多谢夜神。”殷宵给北轻多夹了些岁雪糕,她记得北轻神女十分爱吃此物。说来,北轻神女的口味与她挺相似的。
北轻看着她,清冽明亮的眼中涌上些许哀恸,“殷宵,你真的决定要嫁给喜神了吗?”
殷宵疑惑道:“夜神是觉得不好吗?”
“喜神与火神尚且纠缠不清,何况还有神后。她本就不喜欢你,如今一时应下不过是被神帝所逼,可往后的日子神帝总是不能时时插手,就怕……就怕你一嫁过去,她就马上张罗着要纳火神为冥鄞侧妃,那你往后的日子,会很苦的。”
殷宵狠狠怔住。
好像一下子,有了被亲人关怀的感觉。
北轻神女是真的在为她考虑。
见她不说话,北轻爱怜地抚了抚殷宵的手背,“若你仍有顾虑,不愿嫁他,我可帮你与神帝开口说上几句,即使无法取消婚约,也能帮你斡旋多几日时间。到那时,我再想别的法子……”
“多谢神女好意,殷宵心领了。”殷宵淡淡笑开,“我既已经答应了神帝,便不会再后悔。自父神逝去后,殷宵一直是独自一人,哪怕神帝抚养我长大,我也明白他始终不是我的家人。可殷宵时常想着能有家人伴在左右。”
她伸手扑进北轻神女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就像夜神这样的家人,夜神对我极好,我知道,可夜神终归不是我的家人,殷宵也想拥有自己的家人。那我嫁给喜神,他就是我的家人了。”
头顶似乎传来隐忍的哽咽声。
殷宵想起在清辉殿里听到的传言,北轻神女有个姐姐,身陨多年,想来她定是触景生情。
于是她把北轻搂得再紧些。
北轻身上有一股清香,殷宵闻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只觉得那股味道莫名地吸引她,她情不自禁道:“夜神,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
“哪有什么味道,不过是熏香罢了。”
“那也是很好闻的熏香,就像是……”殷宵想了很久也没想出如何形容,凭着感觉嘟囔了句:“像是母神的味道。”
她没见过母神,可直觉告诉她那是母神的味道。
渐渐的,殷宵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傍晚,夜神已经离开了。
不知为何,头枕湿了一大片,殷宵摸了摸脸颊,方才睡梦中也未曾落泪。
瞧着那水渍是从头顶处印下的。
她摸了摸发顶,确实感觉曾经湿漉漉过。
凝神一想,她惊觉竟是夜神哭了。
*
殷宵的生辰宴办得无比盛大,风头简直盖过了冥鄞的生辰宴。
还有十五日,她与冥鄞就要成婚了。
还有十五日,她就能带玄岁出来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玄岁了,神帝与冥鄞齐齐监视,花枫不知所踪,连传讯的机会都没有。
玄清境像是个莫大的监牢一样困住了她。
神仙成婚,在玄清境内乃是大事,特别是这回还是神帝次子成婚,一切规矩礼仪繁冗复杂。
其中有一条,则是借成婚之喜,行赦免刑罚之事。
桑禾被放出来了。
虽然她不能入清辉殿正庭,只能止步殿阶外,但殷宵还是看到她了。
她穿着一身淡红色的衣裙,像是蔫了的红梅,束发简易,没了往日那派风风火火,趾高气昂的势派,眉目里仅剩淡漠。
即便如此,殷宵对她依然戒备在怀。桑禾历经此事,或许也学会了那套乖张收敛,蛇蝎藏心。
殷宵本想绕过她,但她偏偏要往殷宵这儿来,还指名道姓要与她说上两句。眼见神帝与冥鄞派给她的人皆在场,晾她也使不出什么手段,殷宵便应了。
桑禾不屑道:“如今,你倒是真得意了。他们都派人都跟着你。”
殷宵不甘示弱地回道:“还不是托你的福。若没有你惹出那么多事情,他们何至于派这么多人跟着我?”
“你以为冥鄞为什么派人跟着你?”她忽然倾身靠近,殷宵迅速后仰,仍是听到了她低声的耳语,“他送你的礼,都收到了吧。那盏灯,你可一定要好好看看。”
殷宵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提醒你一下。”桑禾意味不明地深笑了下,很快便离开了。
但她的话一直在殷宵脑海里反复回响。
那盏灯,她说的应该是冥鄞今晨送来的那盏灯。
直到落座了她都还在想。
“在想什么?”身旁忽地有声音插了进来。
“在想……”殷宵说到一半,发觉身旁的声音熟悉得她浑身一僵。
她僵硬地转过头去,竟真的是玄岁!
“你!你怎么会在此!”她低呼出声。
玄岁十分不解地看着她,“我不在此,该去哪?”
殷宵急忙看了下四周,发现众神诸仙还在热烈的觥筹交错中,还未曾注意到他们这边,她拉起玄岁欲离开清辉殿,口中念叨道:“你不该来这的,我带你去——”
——哐啷一声。
酒盏应声落地,碎片散落一地。
接着,她听到身旁的人幽幽地问道:“殷宵,你要带我去哪?”
后颈一下变得飕飕凉。
她不敢置信地回头,眼见着冥鄞戏谑地瞧着她握住他的那只手,眼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殷宵猛地甩开。
冥鄞笑意更深,似是猎物掉进了陷阱里的笑容。
殷宵觉得毛骨悚然,连忙与他拉开些距离。
他倒也不恼,只是吩咐贺翎:“灯神大人的酒盏碎了,给她重新换一盏。拿那盏太宜仙人从南海呈上来的,冰晶的那盏。”
然后他又温和地对她道:“我知道你喜欢饮酒,此番我从凡尘带了许多佳酿,你待会好好尝尝,喜欢哪些就与贺翎说,下回我再帮你带。”
说完,他笑意嫣然地往殷宵头顶上抚去。
殷宵往后一挪,他的手尴尬地滞在空中。
随即,他悠然地放下手,自嘲道:“无妨,你不喜欢在人前这样,我不勉强你。”
“我们,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欺辱
开宴了。
殷宵谨慎地扫了扫周遭。
神帝与神后居于首位, 她与冥鄞并坐一席,能喊得上名字的仙友们齐聚一堂分坐两侧,唯独不见夜神。殷宵心中的不安越发扩大。
神帝肃穆抬了抬手, 但听得他朗声郑重道:“十五日后,便是喜神与灯神的成婚宴,诸位仙家可皆要到场啊。”
众神诸仙均客气地应和了几句。虽然此前神帝已然昭告三界, 但今日在她的生辰宴上再次郑重其事地宣布, 足以彰显神帝对她的重视。
各路仙家齐齐举盏, 遥遥向着殷宵与冥鄞的方向敬酒。
殷宵握着他新换的冰晶酒盏,迟迟没有抬手。
“灯神大人许是不胜酒力,诸位仙友还是莫要勉强她了。”一个老道稳重的声音插了进来替她解了围,殷宵循声望去, 却不识得那位仙友是谁, 只知道边上坐的是冥鄞麾下的一名天将。
那名天将附和地点了点头, 又朝着她身侧的方向颔了颔首。
她侧目一看, 但见冥鄞浅浅一笑, 双眸里露出志在必得的喜色, 堪堪擦过她的目光后,扬声道:“这杯酒,我替她喝了,诸位仙友请便。”
言罢, 他不由分说地夺过了她手里的冰晶酒盏, 一饮而尽。
殷宵盯了他的反应良久, 确认盏中无毒, 酒中无药,提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一些。
但她总觉得,宴上有一道十分灼热的目光一直偷偷地盯着她。
只是每回去寻之时, 那人总能迅速地收回目光。
宴后,殷宵独自一人回紫英宫时,仍觉得那道目光在身后紧紧追随。她特意绕进了拐角,想着来个守株待兔。
兔是抓到了。是一只火兔。
桑禾蹙眉瞥向她,眉目里终于露出久违的怨恨,“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
殷宵同样不客气地回看她,“你跟着我作甚?”
“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殷宵满脸不信,谨慎地退后两步。
桑禾收回怨恨的目光,淡淡道:“你可知今日冥鄞为你备了份何等大礼?”
殷宵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如何作妖。
桑禾说:“他此刻,正在紫英宫里等着你,他想要让你今晚就成为他的人。那盏灯里下了咒术,解药就在刚才的酒盏里,但你没喝。你猜猜,一会儿你若进去了,还能不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