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辉殿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分不清是神仙还是叛灵的尸首。
喜神冥鄞欲率众兵诛杀尊主,却被尊主绝地反杀,六十万精兵被龙息之力于一刻间倾巢覆灭。
他这才知道,原来尊主是上古龙族唯一的后代,亦是龙啸九天神力的继承主。
尊主杀红了眼,太昭神帝死在了他的寒冰刃之下。
但他留了冥鄞一命。
清辉殿一役后,三界之内再无厄神玄岁,魔界却新生了一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君。
玄岁堕魔了。
忽地一阵携着魔气的阴风拂过,门轻开又合上。
白胖子冷得打了个哆嗦,莫名地掀起沉倦困意,眼皮打架了两下就合上了。
玄清境,永劫之地。
明明结界已经破了,可还是没有光照进来。
不对……有……有光!
玄岁急急地在神殿里寻着,他方才在归心镜里看到的,分明是有光的——
“红绳……”玄岁的记忆忽地乱作一团,“红绳……我丢在何处了?”
他紧紧地攢住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攢得快要掐出血来,“红绳,她给我的红绳,我明明丢在此处了……”
“在哪!到底在哪!”他失态嘶吼,自说自话间眉宇浮上消不去的悲戚。
忽地蹲下,忽地匍匐,忽地跪趴式地翻找。
突然,玄岁摸到了一团又一团糊得不成样子的灰烬。
那灰烬已经冷了。
就像殷宵那日合上双目后的样子。
她的身躯冷得像块冰,怎么焐都焐不热。
他想把她抱起来,可将将伸出手时,他的手已经穿透了她的身躯。
她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直至彻底灰飞烟灭。
直至他连她的一点神息都再也寻不到。
他看到冥鄞撕心裂肺地跑过来,却被她设下的灯火护障给挡了回去。
他看到他的周身燃起熊熊大火,可那烈焰却分毫都烧不到他。
火是温热的,光是暖的,她的模样在他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可又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她躺在满目的血里,血淌到他的脚边,浮起一缕缕红色的烟息,那烟息渐渐没入他的心口,将缠了他上万年的厄环一圈又一圈地抽离出来。
然后……封印祛除,那股被压制了万年之久的龙神力量被彻底打开。
可她却死了。
他用这股力量替母神报了仇,夺回了太昭在龙族身上拿走的一切。
但他不能原谅自己,不能原谅自己受了修颜的蒙骗中了他的咒术,杀死了自己最心爱的姑娘。
他的神识蒙上了一片浑浊。
浊心,浊魂。
本应清亮的龙族印记变成了紫色的龙族印记。
魔气四溢又如何?
弑神屠仙又如何?
他要杀尽伤害过母神的所有人!
还有……伤害过殷宵的人。
他也要杀尽。
玄岁跪趴在地上,双手攢着不停抖落的灰烬,掌心幻化出冰刃,朝着心口一侧狠狠地插入,可那灰烬忽地活了过来,用着那片薄无挡的黑灰,直直地立在刃尖处。
霎时,他更是顿感心被活生生剜出来一般,鲜血淋漓地滩在地上。
那日她是不是也如他此刻一般那么疼啊……
“玄岁!玄岁!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呀?”
他闻声喜望抬头,像无头苍蝇般在殿中转旋,张皇失措地喊道:“殷宵?是你吗?殷宵,你还在这里对吗?”
没有她的影子,茫茫黑暗里没有一处有她的气息。
他绝望地伏在地上,无助地伸手去抓,嚎啕大哭,凄痛嘶吼:“殷宵,殷宵你出来啊!你出来啊!你出来杀了我,你出来杀了我啊!殷宵!你出来啊……”
“玄岁?”有人停在他的面前,水蓝色的裙摆迎风动了动。
玄岁抬起一双红肿的泪眼,一时无声。
他怕惊走了殷宵。
“殷宵,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肯见我了?我……我不是故意的,那日我真的,我被摄魂丝控制了,我不是故意要杀你的殷宵,我错了,你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把你找回来,你告诉我……”
“玄岁,你别哭啊,我没怪你。”
殷宵蹲下身,温柔地抚上他的脸,指腹轻轻地抹开他眼角的泪。
玄岁重重地抓上她的手,那柔润的手背是温热的,他哭得更凶,颊边滑落的泪滴滴答答地淌到她的裙摆上。
他压住她的手,紧紧地将她抱进怀里,破碎的声音里含着无尽的悔恨:“殷宵,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你打我骂我,甚至要了我的命都可以,你别走好吗?我求你了……”
耳畔忽然传来冷静的低语:“只要我不离开你,要什么你都给我吗?”
“给!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玄岁急切地应着,将她搂得更紧。
“好,那我便原谅你了。”她微微后仰,与玄岁分开些距离,继而温和地看着他,“可是如今你受伤了,我先渡点神息给你疗伤好不好?”
“不要紧,不要紧的,只要你不离开,这些都不要紧的。”
“可是我会担心呐,你方才还说什么都听我的呢……”殷宵略有不悦地努努嘴。
玄岁连忙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
殷宵满意地笑了笑,抬手触上他的眉心,指尖泛起一点诡异的白光。
玄岁只觉痛乏从眉心处开始蔓延,直至四肢筋脉,火灼水溺交深碰撞,快则如斧捶刀砍一般,慢则如奇痒烧心,他下意识蜷缩身体。
“别动。”殷宵忽地沉声一喝,面色不悦地闪过一丝贪婪狰狞。
那气息在他体内游走,更像是分离力量一般的咒术。
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这绝非疗愈之术的征兆。
“你……你不是殷宵!”他奋力跃起一把推开她。
不过须臾又重重地摔在了石案边。
殷宵看着他虚弱至极的狼狈模样,眉间得意连连,复伸出手继续挑向他的眉心,“你方才不是还说,只要我不离开你,要了你的命也无妨。怎得说变脸就变脸!”
“小小魇邪,竟敢觊觎龙神的力量!”
她不屑地挑了挑眉,步步紧逼,“那还得多谢魔君。若没有你日日观这归心镜,我也入不了你的梦,当你梦里的新娘。”
话音一落,她的长指已然按住了玄岁的眉心,来不及施术便被身后一道微弱的火光重重地扼住了命门,仅一簇火苗便将她的邪息烧了个干净。
火苗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根红绳缓缓地落在了玄岁的掌心。
轻飘飘的,上面还有火灼过的余温。
玄岁想要用力把它握紧,手却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红绳顺着他垂落的手滑落在地上。
他昏了过去。
须臾,有脚步声在殿中徘徊。
直至玄岁身旁,那人轻轻蹲下身,正欲捡起那根红绳。
岂料红绳倏然筑起了一层赤黄色的光圈!
起起伏伏的灯火绕在玄岁的周身。
一如清辉殿那日,护在他身边的灯火护障。
那人谓叹一声:“我原以为她送给你只做定情,没想到……另一半神力竟在此处。”
“她为了带你出去,当真不要命了。”
那人从腰侧取下小瓷瓶,沾了一点瓶中之物洒在灯火上面,灯火明明灭灭,很快就全熄了。
他拾起红绳,临走前渡了点清新之气为玄岁稳住心神。
路过魔渊时,给守在阎罗殿外呼呼大睡的白胖子送了个信儿。
玄岁不知睡了多久,只知醒来时,体内的灼痛褪去了许多,梦魇不再复返。
唯有一香气,久久流连。
他闻出来那是花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真相
尚未分辨出是何种花香, 白胖子在门外通报道:“魔君,黑无夜回来了。”
死沉堂前,修颜被锁魂链捆了个严严实实, 一双眼睛沉静如往昔,看向玄岁时的眼神却不复往昔关切,只余憎恨了。
“想不到, 你这么快就发现了。”修颜冷笑两声。
玄岁目光如一潭死水, 望向他时激起了些许波荡, “你为何要如此做?”
修颜微抬下颚,“你过来,我便告诉你。”
“魔君,不可, 此人诡计多端——”
黑无夜立即出声阻止。
“难道你不想知道如何救回殷宵吗?我既然有法子能让你杀她, 亦有法子能把她救回来, 可此法……”修颜睨了一眼守在一旁严阵以待的黑无夜, “我不希望有外人在场。”
“你先出去吧。”
“魔君——”
玄岁摆了摆手, “无妨。出去吧。”
堂内顿时只剩下他二人。
玄岁在修颜面前缓缓蹲下, “你可以说了。”
修颜倾身附上玄岁的耳朵,冷声低语:“这法子便是……你同她一道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