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修颜翻手一变,那枚金色叶片赫然展露,上面的字较之原来还多了两个字。
——探厄神力量,毁之。
修颜淡淡道:“这东西是昨夜我在门前捡的,上面有殷姑娘的气息,这后面二字也是昨夜她离开后才出现的。方才我为你探脉时,发现你身上的厄灰已经全被清除,但……也多了一些新的灰,是灯灰。这灯灰以灯火术炼过,非灵修不能入你的骨髓。可若一旦入你的骨髓,你将会永生受火灼之痛。”
许久,安静得诡异。
“我去找她,问清楚。”玄岁忽然冷静得骇人。
“你现在这个样子如何能去?”修颜似是气到极致,怒叱道:“若她与冥鄞真的联手对付你,你现在去岂不是自投罗网,白白送命吗!”
玄岁挣扎着坐起,寒声道:“她不会这样做,一定是冥鄞使的障眼法!”
修颜一把将他摁回到床上,他扣住玄岁的肩头,愤声提醒道:“玄岁!你清醒一点!你瞧瞧你如今什么样子!为了她你连命都不要了吗?她值得吗?你可知你身上的龙灵珠被她拿走了!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玄岁一时无法答言。
片刻后,周遭气流忽然滚旋大动,不过转眼间帷幔四裂,似有狂风刮领,修颜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但见玄岁发丝纷飞,眉宇冰寒触目,薄唇轻启间,掀起惊涛骇浪,江河掩幕,仅一瞬那排山倒海的力量便翻天而至,直直地向修颜袭去。
修颜急急施术,筑起结界顶多能撑片刻,可就是这片刻,玄岁惨遭力量反噬,顿时浪打水淹,化作漩涡对着他心口狠狠一击。
经脉里的火灼之力油然牵引,与那水淹之力两相抗争,在他体内形成一股水火不容的态势。烧得慌,溺得慌,宛若窒息一派奄奄之相。
“尊主!”玄岁与体内力量斗争之时,门外突兀地传来一声惊叫,是黑白双煞里的那个白胖子。
“何事?”
“圣女的画像烧起来了!我们怎么灭都灭不了……”
只听“嘭”地一声,修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弹飞一边,玄岁几乎是撑着一口气冲了出去。
彼时,画像正以诡异的速度迅猛燃烧,无论覆多少滴水,都无法灭掉这团烈焰。
眼看着就要烧毁一半。
一双冰凉彻骨的手急急地抱住画像,口中喃喃念咒,终是使得那火停了下来,可一半的画像已成灰烬,散落在他被烧得赤红的大掌间。
“母神……母神你等我,我会把龙灵珠找回来,母神你要等我……”玄岁如梦呓一般,手足无措地念着,喊着。
周遭气息快速涌动,魂一般的修颜悄无声息地飘至黑白双煞身侧,幽幽开口:“你们可寻得龙灵珠的下落了?”
黑白双煞对视一眼,迅速低下头小声道:“还未寻得踪迹。”
“最后一次出现的踪迹在哪?”
“在……”黑瘦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玄岁的神色,“在尊主夫人身上。”
闻言,玄岁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惊悚,听得骇人心弦。
黑白双煞不敢正视,只敢用余光偷偷瞥,却瞥见逗大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从玄岁的脸上滑落。
他们第一次看见尊主哭。还是笑着哭。
他恍若浑然不觉,嘴角还未放下来,泪水倒先淌了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到他腕间的红绳上。
修颜挥手屏退他们,继而开口道:“我知道你不愿相信,我也不愿相信。可神帝密令在此,她逃掉是事实,她在你神骨内放下灯灰是事实,她把你母神留给你的龙灵珠偷走亦是事实!你还不能清醒吗!”
“龙灵珠离龙体超过七日,附着于此的所有咒术都会消失!你母神的画像,遗言,一丝一毫的气息都不会再在三界内存在!她这般做无非就是想断了你最后的念想,她要与你彻底划清界限!她是神帝抚养长大的灯神,亦是冥鄞的未婚妻。”
“但与你,毫无关系。”
玄岁忽地重重咳出一口鲜血,腥臭的血混着泪淹没了红绳的微光,他自嘲一笑,凄悲窒哭混在哭腔里,“魇妖曾说过,她想杀我,我不信;如今你也这般说,我还是不信,无论她为了什么,我总归不能就这么放过了她,我一定要把她寻回来,亲口问问她,问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惊又喜,“她那日走得急,定是发生了什么,一定与神帝有关,又或者与她母神有关,她定然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玄岁……”修颜缓缓靠近,轻叹一声。
玄岁重伤伏地,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在修颜的腿边,气若游丝,“修颜,你帮我,传讯,送信。不管用什么法子,求也好,要了我的命也罢,只要殷宵能把龙灵珠带回来,我就原谅她,她说什么我都原谅她……”
说到后面,玄岁几近一派胡言乱语。修颜运气为他护住心脉,手落至他颅顶时微微用力地按压下去,一根若隐若现的丝线骤然被他衔在指尖,轻弹了两下。
霎时,他在玄岁耳边悠悠地说了句:“玄岁,从今日起就不要再喜欢殷宵了。她是来杀你的,她是为了冥鄞与神帝来杀你的。”
“是。”玄岁闭上眼,迷迷糊糊地应了句。
修颜再次运气摄念他的魂魄,玄岁的气息渐渐平静下来,不过转瞬,苍白的脸色慢慢恢复红润,可他仍皱着眉,似乎意识里在抵抗着什么。
须臾,他睁开眼,眸中炽热不再,语调森冷,“杀……殷宵……她不喜……”
话未说完,寒冰凛冽的气息倏然消逝,灼热之气在修颜面前顿起,复返道道烈火自玄岁眉心破皮而出,修颜一愣急急起身闪躲,却仍被烈火烧到了衣摆。
他掸了掸衣摆正欲躲闪下一招,不想一掌朝他,后面两招皆是玄岁对自己出的手,紧接着听见的是他咳嗽不止的痛哼声。
“不能……不能伤害殷宵……玄岁你不能……不能伤害殷宵……”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复睁开眼时,眼里盛了一片灿火。
但见他的眉心赫然淡出水滴状的印记,那里面溢出了丝丝缕缕的血水,正慢慢淌向眼睛,把眼睛染得跟里面的灿火一样红……
修颜面容忽地狰狞起来,他愤恨地抬起手,狠狠地往玄岁的眉心拍去。
他只觉脑中嗡嗡,依稀瞧见修颜的嘴巴一张一合,可他说了什么却浑然不晓。
好像有密密麻麻的丝线正拽紧他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地把里面的东西给挑出来,然后再接着放些什么进去。
——“玄岁,她是神帝抚养长大的灯神,亦是冥鄞的未婚妻,但与你,毫无关系。”
——“她是来杀你的。”
修颜施法完毕,将唇色乌青的玄岁拖到一边,静静地凝视着那副被烧毁了一半的画像。
他把画像从玄岁怀中拽出来,摸上那画里仅剩一半的面容时,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清澜,我一定能让你回来。”
“至于他们,”修颜冷眼睨了一下躺在脚边的玄岁,语调森寒,“我会让他们为你的新生,陪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梦魇
归心镜一黯, 阎罗殿震荡了齐整的七下。
玄岁阴沉着脸拂镜阖案,撑了撑手臂欲站起身,怎料火灼之痛突袭奔至, 他手腕一软,狼狈地跌坐在床榻边。
一番不小的动静使得守在外面的白胖子急急闯入。
“尊……魔君,您醒了。”
白胖子看着眼前双眼乌青, 憔悴不堪, 浑身紫气缠绕的玄岁, 害怕地站在离他两尺之距的地方,颤着嗓子道。
玄岁不耐地捏了捏眉心,“找到修颜了吗?”
“已经寻到他的下落,黑无夜去追他了。”
“好。”他冷冷抬眼, 借着缓和下来的手劲儿坐回到床上, “待他回来, 马上告诉我。退下吧。”
白胖子站着没动。
玄岁问:“还有何事要报?”
白胖子指了指案上被他扣住的归心镜, 嗫嚅道:“魔君, 归心镜不可常观。镜忆观久了, 神识极易被魇邪侵蚀……”
“出去。”
“魔君——”
“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玄岁寒声道。
白胖子缩了缩脖子,麻溜地退了出去。
黑无夜叮嘱他一定要守在门外,看顾好魔君。可魔君已经看了归心镜不下千次,晕过去不下百次, 他实在是没法子了, 只能硬着头皮劝一劝。
劝不动, 他就只能继续仰天, 盼着黑无夜早点把修颜抓回来。
奈何,天幕仍旧一片漆黑。
自灯神殷宵身陨那天起,魔渊的天幕就再没出现过皎月灿星。
神界玄清境也一样。
因为那日, 夜神北轻亦身陨了。
据闻是暴病而亡。
听黑无夜说,尊主亲手杀了灯神殷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