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岁仰头朗朗一笑,那套喜服映得他苍白的脸更显诡异,可眼底的那点化不开的黑暗不知何时已经淡去,他阴隼凉漠地直视着神帝,“父帝,你从未正眼瞧过我,如今我便让你好好瞧一瞧。”
他猛地握起双掌,口中不过几字咒决,便使得围困于他周遭的天兵天将尽数蓦地倒地,他步步迎前,拦于他身侧的一物一兵瞬间化作冰流,冻裂碎血。
整个殿内一时慌乱惶逃,惨叫连连。
冥鄞手持弓箭,飞身入局,凤凰火燃之高处,熏得清辉殿亮堂非常,连殷宵都快要挡不住那刺目的灯火,何况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玄岁。
他视线受阻,被迫停下攻势。但见冥鄞眼光一闪,令声列兵,一时间数以倍记的天兵再度涌入,刀光剑影无处遁形。
为救势弱仙者,殷宵加入战局。可灯火术堪堪燃起,黑如气涌的叛灵从殿外飞了进来,与天兵扭打一团,越来越多的无辜神仙被勒喉剜眼。
凄厉的尖叫不绝于耳,喜宴惨变阎罗地狱。
她寻得一契机抓住玄岁的手腕,急道“你快走!神帝像是知道我们的计划,别再打了,快走!”
他抹了抹嘴角溢出的血,侧头望向她时眼神冰冷如刃,“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不是就想让我死在这里吗?”
“我没有——”
“那这是……什么?”
他从袖中拿出那枚金色叶片,上面的那行字还浮着神力的光。
——探厄神力量,毁之。
“不是,这不是我的,我早就与你说过这不是我的——玄岁!”
她尚未解释完,便见殿首飞来的一杆金戟狠狠地插入了他的腹部。
若不是他刚刚抱着她及时闪躲,只怕如今这金戟已然将他二人齐齐穿透。
神帝站在殿首,利落干净地收回金戟,戟尾缠绕的黑气缓慢地攀爬上他的手腕,渐渐地凝成一条黑龙状的烟息,他贪婪地笑了下,“玄岁,你的力量,果然比你母神的还要强。”
玄岁重重地呕出一口血跌坐在地,冥鄞见状挥手示意群兵相攻,被殷宵的灯火阵挡了回去,神帝摆了摆手,示意天兵全都停下。
叛灵不足为惧,早已被扫了个干净,如今的玄岁看似大势已去。
“玄岁,你若肯乖乖地把你身上的力量交予孤,孤便你放一条生路。”
玄岁不屑地讥哼一声,勾了勾眼尾道:“若我不愿呢?”
“那就别怪孤,不顾父子情面,亲自送你上路了。”
神帝霍地站起,掌心凝了团灭顶金光正欲朝着玄岁的眉心狠狠拍来,岂料还未施术便猝不及防地跌回金椅之中,腕上的黑龙烟息跃至他的脖颈,重重地咬了一口逃之夭夭。
他瞠目结舌,方才回神惊骂玄岁:“你做了什么!”
玄岁不紧不慢道:“不过是止息之术,四个时辰内无法运气罢了。”
“你!”神帝目眦欲裂,一时无言,复摆了摆手示意冥鄞倾兵相向。
怎料玄岁忽地站起,腹部鲜血汩汩恍若未觉,运掌一挥围困于周遭的天兵横死万千,仅顷刻时瞬殿内已然水汽四溢,大有淹方之势。
趁此时机,殷宵握住他的手腕转身往殿外飞去,“快走!”
玄岁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紧紧地回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了回来,一副悔憾至心的样子,“殷宵,我还不能走,我要把母神的力量拿回来。”
“先活下来,我们再想法子。”
“不,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只要你愿意帮我,我就能拿回母神的力量,到那时我便可带上你一起走了。”
殷宵顿了顿,仍旧纠结,“可是——”
玄岁径直打断她的话,温声诱导,“来,听我的。只要你再引一次天光,我便能借天光之力暂时控制住父帝。我不杀他,只要在他身上拿到母神的力量,我们就走。”
殷宵犹豫不决,可冥鄞破阵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看着就要近他们的身了。
玄岁满目期待地望着她。
殷宵最终点了点头。
她飞身跃空,掌心凝起灯火,引出一缕神息渡向洗尘台的长明灯,再引召暮色交替的星辰月华之力。
天光大亮,辉耀长空。
白昼瞬变黑夜,有火状的流云在月亮上烧。
殷宵回身欢喜道:“玄岁,成了——”
下一刻,她愣愣地看向插入自己心口的那柄冰刃。
玄岁毫不犹豫地用尽力气把冰刃狠狠地抵住,一下又一下地捅进她的心口。
她亲眼看着鲜血如江流,从刃尖一直淌到玄岁的掌心,再滴到本就血污连绵的殿台上。
四周仿佛忽然静了,可一瞬间又吵嚷个不停。
冥鄞在喊她,神帝在喊她,好多好多神仙在喊她……
可就是没有玄岁。
他缓缓地松开握住冰刃的手,笑得癫狂。
“为……为什么?”
他说:“我从未信过你。”
殷宵好像连心疼都感觉不到了,身体恍若变得很轻很轻,像一根微不足道的羽毛。
她看见玄岁身后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扑洒在他痴狂古怪的脸上,她听到他说:“你与父帝联手,不就是为了逼我献出龙族的力量,可你为何还要偷走母神留给我的龙灵珠,你可知那是我万年来活着的最后一点念想!殷宵,你的心真狠呐……”
狠……吗?
龙灵珠又是什么?
好……好疼啊。
她疼得想哭,却发现流出来的泪水都变成了烟息,光好像越来越强了。
星星点点的光围绕在她的身旁,那是神躯消散之兆。
殷宵消散前,看见自己的血在空中散开。
血珠里裹着细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像是被人织了很久的网。
那丝线从血中飞出,径直飞向玄岁的眉心,霎时一根、两根、三根……多得像是永远抽不完的丝线从玄岁眉心中迸出。
她看见玄岁的眼睛忽然爬上了一缕光,和她炼的灯里一样亮堂的光。
他的眼神从冷漠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再从恐惧变成……无尽的悔恨。
“殷宵——”他伸出手,但她已经够不到了。
那些丝线在空中飘了一瞬,然后化成灰烬。
玄岁眼睁睁地看着天光照至面前,看着殷宵一点一点消散,最后连那缕神息所渡的灯火也湮灭了。
他忽然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送你的灯,你喜欢吗?”
“好看吗?”
“我担心你。”
“玄岁,我也舍不得你死。”
“父神,我喜欢他。”
“玄岁,我说,我想在今日嫁给你,你愿不愿意娶我?”
“玄岁,你一定要等我。”
……
天光消逝,无边无际的黑暗在玄清境聚拢。
长明灯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摄魂
“玄岁, 玄岁,我好疼啊……”
玄岁猛地睁眼,眉心水滴状的紫纹泛着浓浓黑气, 他定了定心神,目光移转至黑白双煞呈上来的归心镜。
归心照往溯,堪破摄魂念。
时间回转到殷宵离开阎罗殿的那一日——
堪堪睁眼之际, 但听得一声凄厉呼喝:“玄岁!”
玄岁蓦然惊醒, 只见殷宵穿过滔天巨浪, 背驰漫江戮水向他奔来,铺天盖地皆是深漩涡渊,好似要把人活活吞噬。
可她却不管不顾地往前。
待近前了,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瞧见她倾身扑来, 手执一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的心口捅去, 朦胧间耳畔旁再次传来惊慌失措的呼喝。
眼前殷宵急转回身, 还未发出一言, 便被一道紫光击中眉心, 伴随着一道利刃没入皮肉的声音, 她身影一震,重重地倒在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
随着她的倒下,置于玄岁心口的东西也哐啷掉地, 碎成两半, 是一把火灼的利刃。
登时, 一股血腥味在齿间弥散, 心口处也跟着流出了汩汩的鲜血。
良久,他被胸口剧痛压得说不出话来。
“玄岁?”缥缈虚幻的声音飘然而至。
玄岁努力咽下喉头的血腥之气,复抬头望向来人, 游丝一般虚弱,“你……你来了。”
修颜疾步上前,立刻为他探脉运气,片刻后惊呼:“你……你可是与殷姑娘,灵修了?”
紊乱的气息渐渐平静下来,玄岁也暂且寻回一些神智,微微点了点头。
“你可知你体质属水,她体质属火,你二人若灵修,会损神脉灵根,还极易染上魇症,怎得如此突然?”
玄岁缓了缓神,道:“此事……说到底也是我之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殷宵呢?你找到她了吗?”
“还未曾,听闻玄清境派遣的兵将寻了她三日三夜也仍未探到她半点踪迹,喜神已经暗入魔渊多日,一日不曾离开。玄岁,说不准他二人……”
修颜顿了顿,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