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不是为小姐抱不平嘛。”
玄岁听了,也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笑。
比之更恶毒的言语他都听过。
那时,殷宵也会像他们这样蹲在石案边为他打抱不平,“外面传得越来越离谱了,什么厄神殿下吃人?听到他的声音都会倒大霉?我看他们真是吃饱了撑的。嗝!”
“你倒是吃饱了?”
殷宵弯了弯眼,捧了捧肚子,嘿嘿一笑,“今日吃得是多了些。”
他玩味地笑了笑,“既然吃得多了些,那便要好好消化消化。去临殿搬几箱纸笔来。”
“玄岁!”
她气鼓鼓地吼了声,那神态与憨态可掬的红夜十分之相像。
他倒有些贪恋她生气时的样子。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殷宵刚走近,就看到玄岁一脸兴致盎然,回味无穷地傻笑。
“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
殷宵脚步一顿,“过去的事情?你想起来了?”
“嗯,想起来一些。”玄岁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想起来,好像有人找我卜过一卦,还是姻缘卦。”
闻言,殷宵不自然地别开视线,绕过他径直往里走去。
玄岁追在她身后喊道:“我还没说是谁呢。”
“你闭嘴。”殷宵咬了咬唇,回身瞪他,“不许再提了。你现在可不是以前的家主了。”
“好,过来。”他摆了摆手,“我给你做了夜宵。”
一提到有吃的,殷宵果然喜上眉梢,轻快地应道:“等我收拾下,马上。”
吃夜宵时,有一个侍从端了个四方画月的盒子回来,郑重地交到了殷宵手里。
玄岁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送你的。”殷宵笑得一脸玄机,往玄岁面前推了推盒子。
玄岁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平平无奇的白绫。
殷宵擦了擦手,亲手为玄岁戴上这条白绫,系完后还细心地为他拢了拢夹在里面的发丝,“可觉得眼睛舒服些了?”
他凝神感受,白绫一覆眼,确实有种温温润润的轻抚感。
“嗯。怎么忽然想起来送我这个?”
殷宵说:“下月我们要去盛洲送货,我打算带你一道去。盛洲是我母亲的故乡,那里有个安平镇,镇上有位颇精医治眼疾的大夫。所以,我想带你去瞧瞧。不过盛洲需走水路,我怕你眼睛疼,才找了褚大夫做的这条药用白绫先戴着。”
玄岁吸了吸艰涩的夜风,摸索着去找她的手,“若……若还是治不好,怎么办?”
殷宵重重地覆上他的手,神色坚定道:“治不好,那就治不好吧。反正,你注定是要留在这里了,我要你做我的夫君。”
“夫……夫君?”
“对啊。岁岁,你愿不愿意娶我?”
耳边忽然有同样的话在炸开——
“玄岁,你愿不愿意娶我?”
一时风停音止。
不知是他的心跳还是她的心跳,响得那般大声。
“我……”呼之欲出的答案就在嘴边,他抖着嘴唇子踌躇半刻愣是变成了,“可我……可我往后会是个瞎子……”
“没关系呀,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会变成瞎子。况且,瞎子也没什么不好的,这样你就只能对着我一个人,你就不会被别的女子勾了魂了。”
殷宵弯了弯眼,颇为自得道:“而且,你我可是天定的缘分呢。”
“天定的缘分?”
她从袖中拿出一卷话本,清了清嗓子念道:“此书言曰,数万年前曾有两位神仙,一位乃是三界皆惧的厄神,一位乃是三界皆念的灯神,他们……”
玄岁每听一句,握住殷宵的手便越紧,从来不冒冷汗的手心如今已经湿透了。
“……灯神陪着厄神,在永劫之地过了数千年。之后,他逃出永劫之地,在清辉殿杀了她,堕魔了。再然后,他又找了她数千年。”
殷宵突然停下了。
玄岁听到自己极力克制颤抖的声音,“后来呢?”
“没有后来。话本就讲到这里了。”
玄岁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殷宵却忽然抽开了手。
他心中顿时方寸大乱。
下一瞬,他忽觉腕上被一圈温热的东西缠住了,“话本上的灯神都能在永夜里伴那个厄神千年,我们不过百年寿数,哪怕你一直看不见,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之前看你腕上的红绳都褪色了,本想着给你换条新的,又怕是你家人留给你的,所以就偷偷摘下拿去洗了,如今给你重新戴上。”
她顿了顿,“不过,戴上红绳,你就必须得是我的人了。”
他只觉喉头艰涩,似有巨石压在其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默了半晌,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若你是灯神,你还活着,你会原谅那个厄神吗?”
“不知道。”殷宵支着下巴想了想,“也许会吧。”
“为什么?”
“他都那么苦了,许是有比这更苦的苦衷。”
她认真地又想了想,评道:“况且话本上也说了,厄神杀了她以后还哭了,还堕魔了。按照话本常有的套路,主角通常有苦衷……”
玄岁蓦地一把将她抱住,有细细的哽咽在耳畔响起。
“对不起……殷宵,对不起……”
一阵胡言乱语之中,殷宵侧目望去,只见那条覆在眼睛上的白绫湿润一片。
殷宵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般安抚:“莫哭,莫哭,我们是我们,话本是话本嘛,莫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卜卦
殷宵坐在床沿, 正轻轻地在给玄岁的眼睛上药。
她捧着他的脸,指腹抹过他眼皮时还轻柔地吹了几口。
她强自忍下眼中想要逃出来的泪水,擦完药后便帮他重新戴上白绫。
虽说他的眼疾治不好, 她的心里早有准备,可跋山涉水到了盛洲听到的还是这么个答案,仍是忍不住为他委屈。
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声, 玄岁嘴角微抿, 继而轻轻地覆上她的手, 平静地开口道:“柳大夫如何说?”
“柳大夫年纪大了,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料到会是这个结果,难过要比殷宵还少上几分,“没关系的, 不过是一双眼睛, 看不见也就看不见了。只要你在我身边, 有没有这双眼睛都无所谓。”
半晌, 殷宵轻轻叹了一口气, 轻得像一片飘然落地的羽毛, “老天待你怎如此不公,最后竟连一双眼睛都不肯留给你。”
他垂头摩挲着殷宵的手,似乎在沉思什么,最终只是淡淡道:“老天已经待我不薄了。”
殷宵心中艰涩难顶, 可她不能持续表露这种丧气, 她要带给玄岁希望。正欲起身去给他热饭, 身后却忽地涌进一股凉风, 竟是他突然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一向冰冷,柳大夫说是因为他体质阴寒。
“殷宵,别走。”
殷宵微怔, 只听到他的胸口隆隆作响,“殷宵,你不会离开我对吗?无论……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会离开我,对吗?”
殷宵失笑着往后靠了靠,“怎么突然像个小孩子一般?你眼疾之事我又不是如今才知道,又怎会嫌弃你?”
白绫倏然掉下,他温柔地掰过她的头,看着她时眼中有着万念俱灰的希冀,“若是,若是我不小心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
殷宵假意慌乱地推开他,眯起眼盯着他,“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是偷我的钱了还是在我的饭菜里下药了?还是……看上别的姑娘了?”
“都不是。我只是……只是假设。”他低头闷闷道:“我怕我彻底看不见之后,会给你添麻烦……”
“好了,别想那么多,如今既然还能看得见,不妨多看看外面的景色。后日我们才离开,明日我带你去镇上游玩一番吧。”
玄岁挠了挠她的掌心,算是应许。
*
翌日,本该与殷宵出游的玄岁忽然把自己关了起来。
不吃不喝,却大吵大闹,一直在砸东西,像是中了邪。
柳大夫说:“公子的眼疾乃颅内淤血压制所致,如今这淤血又压迫了神经,生出了这狂躁症,姑娘近日莫要靠近他。”
“几时能好?”
“快则一日,慢则三日吧。”
听见殷宵送柳大夫离开的脚步声,挨在门框边的玄岁才稍稍放下了心。
他看不见了。
在今日起床时发现的。
本以为还是夜晚,可听到殷宵洗漱的声音,鸡打鸣的叫声,他确认如今已经是清晨时分。
于是他便扮做狂躁症发作的样子,还拜托柳大夫瞒上几日。
得寻个法子把殷宵支开,让花枫用法术镇压他的疼痛,否则很快就会被殷宵发现。
脚步声近在门前,他听到殷宵担心的声音:“岁岁?岁岁?你还好吗?你还没用早膳,我做了些粥,还有包子,你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