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了她,我自会弥补。但你,利用她打压牧族,利用她挑拨昔日的神帝与神后,你又有何资格再接近她!我警告过你,别再靠近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用移魂术附到凡人的身上,你就不怕遭天罚吗!”
冥鄞咬了咬牙,“林复果然是你杀的!”
玄岁不屑轻嗤,“花府的火不也是你放的,难道你就很高明了吗?”
话音未落,冥鄞晃身一变金装铠甲,手执弓箭蓄势待发,玄岁亦不甘示弱,长袍宽袖暗藏冰刃,只消一挥掌,冰刃便能穿透万物直取心脏。
神仙们小小一场打架,却撼得山林崩裂,火漫水淹。
终究是水压住了火,冥鄞不敌玄岁,仓皇逃窜,却在离开前祸水东引,将玄岁止住的暴雨又开了闸。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玄岁也重伤难愈,被急匆匆赶来的花枫救走。
*
魔渊阎罗殿内,花枫边给玄岁疗伤边责怪道:“你不要命了!若不是云城有此前设下的护障,今日你真的可能会死在冥鄞手底下!”
玄岁扯了扯嘴角,不甚在意道:“他的移魂术只能坚持一刻钟,一刻钟后他若不出来,拖着那副凡人躯体也施展不了什么法术。”
“可你也不能施展法术!你忘了你自己下界,法术全被封起来了吗?还有你的眼睛,你想彻底变成瞎子吗!我不是跟你说过……”
“我知道。”
他说:“可我不敢离开,我怕我一离开,就真的再也找不到她了。”
找不到殷宵的滋味,他尝试过了。
不愿再尝试了。
犹记得一千年前,花枫倒在他怀里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不能去见她。”
玄岁当时不以为然。
既然她还活着,他为什么不能去见她?
若她想要他的命,他给就是了。
结果当他真的看到殷宵的时候,又仓皇无措地跪了下来,苦苦哀求着花枫带她走。
“我不见她,我发誓再也不会见她,只要她活着……我只要她活着……”
花枫真的把她带走了。这一走,便是又过了千年。
玄岁在黑暗里等了千年,他时时惦念,日日祈祷。
终于有一日,长明灯亮了。
仅有一瞬的微光。
紧接着,忘川河的彼岸花全开了。
玄岁踉跄着奔到岸边,瞧见一缕红色的烟息遁入河中,他义无反顾地跟着跳了下去。
花枫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只剩了半条命。
他说:“别去找她,让她在凡尘过完这一生。待此生毕,或许,魂魄能回归神识,她便能回来。”
玄岁哭红了眼,“若魂魄回不来呢?”
“那此生,便是她活着的最后一段时光了。”
玄岁执拗道:“那我便去找她,陪她过完这一生。”
花枫好言相劝,“你入凡尘,需得自封法术,否则冥鄞的人马很快就能追踪到你,届时凡尘大乱,一样会影响她的命途。”
千年前花枫将殷宵救回来,全凭那瓶厄灰。
厄灰有掩盖真身之能。
玄岁杀死殷宵时,冥鄞送她的喜翎护住了一魄,花枫趁乱带走了那一魄。
此前他曾挣脱过修颜的摄魂丝片刻,以此夺回了殷宵手中的厄灰,没让修颜得逞。后来他在殷宵的乾坤囊里发现了敛气丸,便把她的真身藏在敛气丸里,再用厄灰掩盖。
忘川河的彼岸花有吸食残魂之能,置于此处极难被他人发现。
他便化作食人花,将厄灰吞进花身里,再藏在一众彼岸花中。
只是,殷宵残魄的神识越来越弱,需要同等神力的注入才能养起来,于是他去翻找与殷宵有关的东西。
红绳,长明灯,红夜抱的灯盏……
最终玄岁渡了一半的龙神之力,养她的魂魄。
“千年前我就与你说过,你一出现,厄灰就会自动回到你的身上,所以你不能见她,没有了厄灰她的残魄很快就会消失……”
“如今她在凡尘过得很好,但你的身体却越来越差。那可是灯坊啊,你的眼睛好不容易有了起色,日日待在她身边,封法术近灯源,你真的想变成瞎子吗!”
花枫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别再去了。待她过完这一生,或许她能回来呢。”
“或许……可这或许太渺茫了……若她没有回来呢?我又要到哪里去寻她?”
他怅然若失地望着魔渊的天幕,“我不敢赌啊……”
玄岁最后也没有听花枫的话,他固执地要回到凡间。
彼时距他出门已经过了七日。
待他匆匆赶回时,灯坊的灯笼却全换成了白色的。
大大的“奠”字刺痛了他的双目。
玄岁踉跄着走进去,白色的帷幔轻轻摇摆,影影绰绰之间,殷宵身着素衣跪在地上,面容淡漠双目无神。
他紧张的心跳戛然而止。
目光一转,瞥见那木牌上的名字时心里一咯噔。
殷烨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话本
殷烨死在了回云城的路途中, 据闻是为了救被洪水冲走的几个孩童。
孩童们都救上来了,可他却……
自那日之后,殷宵常常坐在殷烨的棺木前, 她不下葬,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一坐就是一整日。
灯坊已经五日不开了。
伙计们都不敢上前去劝, 最后还是肖宜玉来劝的。
可她家中有事, 要远赴京安,怕是有段时日都不能回来。临行前,她嘱咐玄岁要好好照顾殷宵。
“那日得知殷伯父死讯时,她就已经撑不住了。后来又得知你与白公子走得也是那条道, 便更是……哎。你好好照顾她, 我尽快赶回来。”
玄岁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晚, 他凭着气息探知, 找出了许多殷烨亲手做的灯, 并把它们一一点亮。
“殷宵, 这是你父亲做的灯。你看,这些灯还亮着呢。”他一盏一盏地码放好,绕在殷宵的身边。
然后他缓缓坐下来,以灯为界, 温言道:“只要灯在, 人就在。”
“灯在, 人就在。”殷宵轻轻地重复了下。
她低下头, 去摸身边的一盏盏灯。
暖的,温热的,烫的。
灯还有温度, 可父亲已经没了温度。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滴落到灯火上,灭了。
她抱起灯,终是忍不住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地喊着:“爹!爹!你回来啊!你回来啊……”
玄岁紧紧地抱着她。
堂内,木牌前的灯火极快地跳跃了几下,映出案前两道相互依偎的身影。
*
灯坊重新开门做生意了。
殷宵安静了许多,不再似从前那般活泼。
玄岁日日都陪着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四下无人时,她整理账簿,他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仿若,又回到了永劫之地。只是身份调换了。
如今他成了她的侍从。
只是陪伴终有疲累之时,他日日伴着她,眼睛愈发疼得厉害,殷宵很快便发现了。
她勒令他不许再去灯坊,只得在家中等她。
三年复三年,来给玄岁瞧病的大夫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
他的眼睛只剩微弱的光了。较之在永劫之地时更严重。
花枫偷偷来过好多次,特制的白绫给了好多回,玄岁一回都没用上。
他不怕变成瞎子,就怕殷宵过完这一生,他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殷宵的房间前种了一棵桂花树,她喜欢开着窗嗅着花香,批阅账册。玄岁总是装作假寐,趁她专注批阅时,悄悄睁眼透过那些花叶的间隙去瞧她迎着斑驳光影的脸。
她批阅账册时会皱起眉头,还会不由自主地小声念叨,偶尔会挑眉,可更多时候还是会唉声叹气。
想来,此前她看自己批阅死伤簿时,也是这般小心翼翼。
她以为他不知道她在偷看他。
其实他知道。
那时她的眼里总有惧怕,后来她的眼里总是盈满笑意。
摄魂戏弄,她喜不自知,他多疑生恨。
若能重来,他必将她护之羽下,不允分离一步……
今夜的光似乎又弱了些。
玄岁已经快连月光都看不到了。
*
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云城素有灯会庆典,明夜灯坊在这几日都十分忙碌,殷宵夜夜晚归,玄岁总会在门口等她。
坊内的伙计和殷府的家仆已然默认他是入赘的姑爷了。
今夜他特意热了夜宵,去门口迎她时晚了些,走得急了些,不小心踩到了仆从的衣摆,那仆从正要开骂,见到是他又悻悻地收了嘴。
不过离得远了,他还是能听到那仆从在暗暗骂他。
“一个瞎子,连路都看不清,怎么能配得上我们小姐?”
旁边有人劝道:“别说了,待会小姐回来听到,又要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