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花府,她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住——
满院皆是灯坊里的灯。
月凝灯,玉和灯,离火灯,凤凰灯……
盏盏温亮,数不胜数。于夜幕之下流光华转,有的仿似骄阳烈焰,有的宛若皎月粲星。
而最亮的,是放于院中高台处的那盏烧得明亮非常的灯。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长明灯?”
“姑娘好眼力,这正是长明灯。”
忽闻长廊那侧传来一人的声音。
她回身望去,但见那人一身玄色墨袍,水蓝色的束腰衬得他如天神下凡。美中不足的是,他那双漆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似有畏光之疾。
转念一想,如此华贵的衣裳非主人家不可着之,她没好气地开口道:“花卦师,我寻你多日你都避而不见,如今摆这一出,是在做什么?”
那人不恼淡笑,“姑娘莫急,我邀姑娘来,是有一事相商。听闻姑娘近日在寻人说媒,不妨我帮姑娘卜一卦,寻个好郎君,也免了姑娘日后姻缘阻滞。”
“我今日可没带灯前来。”
“无妨,这院中,不全是灯吗?”
她正欲拒绝,但听得一声齿轮转动的巨响。循声望去,方才那高台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星机盘。
盘中星宿逐一被院中所悬的灯盏照亮,每亮一盏,崩裂出银黄交接的粲星之色,直至星宿全部被点亮,高台处的长明灯倏然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之中,那盏灯未被烧却分毫,徐徐向前朝着她扑身而来。
她像被定住了一般,竟没想要逃,还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迎接它。
顷刻,那盏烧得艳丽明亮的长明灯稳稳地落在她的掌心。
皎月升起,无边无际的天幕之上,璀璨的繁星烁烁银华,引召流光,全数映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周身顿起星星点点的辉光,夺目却不失温润,仿佛在此处等待着她,接应着她……
一万年又二十一年,魂灵终于等回了主人。
眼前不远处,卦师手执铜钱,潇洒一抛。
玲玲浪浪一响而过,他将铜钱拾起,朝着她缓步踏来。
风过,花落。
桂花树的花瓣在此刻纷纷扬扬地落下,灯盏似乎有了灵识,齐刷刷地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他俊朗的面孔被照得亮亮的。
然后,他把铜钱置于她的掌心,嘴角含着胸有成竹的笑意,“殷宵,卦象所示,你日后的夫君,已经站在你的面前了。”
殷宵清浅一笑,合掌将铜钱纳入手心,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若我说不呢?”
玄岁微微蹙眉,作出一派深思懊恼状,语调却霸道非常,“那往后,与你接触的男子,恐怕日日都会霉运缠身,保不齐还会遇上大凶之事呢。”
殷宵了然地点了点头,颇为为难地想了想,复将铜钱放回到他的手里,还捏了捏他的手心,“那为了他们的性命着想,我就勉为其难地认你当夫君吧。”
“如此,那便是不可再反悔了。”
“那是!我殷宵一言,快马一百二十八鞭!”
……
远处,缩在花丛里偷偷摸摸窥探的两人欢喜地击了个掌。
“别的不说,你方才这花撒得可以啊。”
红夜晃了晃手臂,邀功道:“今晚必须多给我吃两块桂花糕。”
“行,给你加五块。”花枫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却被他一把推开。
“都说了别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
“你主人都可以摸你的头!我替你主人养了你那么久,摸摸头怎么了?”
红夜嫌弃地和他拉开距离,“我要去找主人了!”
他刚迈出一只脚又被花枫给拉了回来,“回来!回来!你主人在干正事呢!”
“什么正事?”
自然是花前月下的正事……
彼时的院中,玄岁正啃得凶猛呢。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番外(一)
“殷宵, 你要去哪?”
殷宵正与一位买灯的客人向外走去,身后冷不丁冒出玄岁冰凉凉的声音。
他本该在魔界处理公务,一时竟突然出现在此处, 倒颇有些质问妻子红杏出墙的气势,殷宵无奈地和客人解释几句后转身往回走。
这已经是数不清多少回了,每当她要离开灯坊时, 玄岁总会在一瞬间冒出来, 像是放了千里眼监视她一样。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与你说过, 这灯坊里的灯太亮,对你眼疾不好嘛。”
玄岁阴沉着脸,冷冷盯着那么子走出去后,才缓声道:“我怕我再不来, 有些人就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接近你。”
殷宵伸手抚平他的眉心, 柔声安慰道:“好啦好啦, 别老是无端吃飞醋, 赶紧回去吧。”
“我不走了。”他像个讨不到糖的孩子一般固执, “我就在家里等你, 大不了我不进灯坊,但你日日必须按时关铺子,我会来接你的。”
眼见拗不过他,殷宵只得同意。
于是, 每到灯坊关铺之时, 她总能看到玄岁在门口等她。
从前初入永劫之地时, 她觉得他像一根枯槁的树木。
如今呢, 像一条等着被她点燃的灯丝。
他全身上下都是冰冷的,可她一靠近,就能让他热起来。
入夜, 她给玄岁上药。
他的眼睛已经好了许多,只待慢慢恢复,终有一日定能看得更多,看得更清。
“殷宵。”
“嗯?”
“你……你不会突然再离开了吧?”
殷宵失笑着盖上药瓶,“怎么突然问这个?”
玄岁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摩挲了几下,“我发现,你身上已经没有半分龙神之力的气息了,此前你为了破咒,体内还是留下了些龙神之力的,那如今这力量若是没有的话……”
他不敢想。
可憋闷多日,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没有便没有了,只要你还活着,我就能活着。”
玄岁的脸顿时凝重起来,“此话何意?”
殷宵说:“龙神之力可破咒,但若强取,你也会死。所以,我提前杀了你,将圣女留下的龙灵珠给你换心。施行此举,我的灯火术已经和你的龙神之力牵连一起,破咒之后,我的魂灵会遁入灯盏,只消一滴水,便能唤出。”
“只是,”她恬淡地笑了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玄岁的脸,“有人能呼风唤雨,却一直没有唤水滴到那灯盏中,所以我才迟归了。”
他的眼睛忽然黯淡下来,“对不起。”
“可我知道你一定会将我救回来的,你还记得我与你说的,不许忘了我吗?”
殷宵说着,思绪飘到魔渊深处,飘到她听到母神遗言的那一瞬间——
“殷宵,你真打算以身赴死?为了那个魔君吗?”
“我不是为了他。”殷宵说,“我是为了破咒。占星诅咒害死了母神,害死了姑姑,害了多少人?我要把它破了。”
“可你会死。”
“我知道。”殷宵释怀地笑了,“但我死了,魂灵会遁入灯盏。只要有人记得我,我便能回来。”
玄岁慌乱地把她抱进怀里,愧疚难言:“我一直都记得你,只是……只是不知为何,我画不出你的画像,耽搁了许久,耽搁了上万年……”
殷宵笑着亲了亲他的脖子,“此前我曾与你说过,灯火若是被点燃了,那是会认主的。”
“你将龙神之力注入到我的神躯时,已经点燃了我的真身。若灯神身陨,魂灵会遁入点燃者就近的灯盏之中,至死方休地陪伴。”
“我一直在你的身边,可每一次我都只能存在片刻,你画不出我的五官,是因为我在灯里一直看着你,却想不起来你是谁,所以你只能画出你以为的‘我’,可那不是真正的我。”
玄岁抱着她的手渐渐锁紧,沉重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那现在的你,是真正的你了吗?”
“当然,如假包换的灯神殷宵。”
“好,那便……做些现下该做的事吧。”
“何事?”
不容她问出口,玄岁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她听到他说:“我想亲眼看看,灯火被点燃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番外(二)
冥鄞降生那日, 百鸟啼鸣,千树结果,万花齐放。
神帝将其示为吉兆, 封他为喜神。
往后数千年,他都是被人捧着长大的。
神后予落乃凤凰族首领,神帝膝下又仅有他与玄岁两子, 玄岁自小就被关进永劫之地, 根本无权与他争。
人人称他喜福沾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父帝从不喜他,甚至有些忌惮他。母神呢,只会日复一日提醒他要为凤凰族在玄清境中争上一席重军之位。
玄清境上皆在传, 下一任神帝非他莫属。
可他对神帝的位置, 并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