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天幕上的星河感兴趣。
少时, 他总会偷偷去占星台, 看夜神北轻布星披夜。星河银辉泛泛, 是寂夜里唯一的光, 让人摸不透猜不着,却很想靠近。
他总是生活在炽热的光下,一次都未曾见过黑暗。
流光殿里华光流转,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桑禾亦是整日穿得火红艳丽。
他总是好奇, 黑暗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于是, 他偷偷去了永劫之地。
据闻他的兄长玄岁一直被关在此处, 他想和兄长说说话。
只是一去到那处, 灯就灭了。
周遭皆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怕极了,他从未见过那样的黑。
他想要逃,却又分辨不出东南西北, 只能待在原地细声呼救。
忽地,有一盏灯递了过来。
“我把灯给你,别哭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是谁,她就跑远了。
只听到她嘟囔了两句不能被父神发现。
借着灯盏微弱的光,冥鄞瞧见是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女,她穿着暖黄色的衣裙,腕上系着一条泛着红光的红绳。
黑暗里,她跑远的身影就像占星台上的星河,烁烁辉光,却伸手不可触及。
翌日,他打听到了。
昨夜仅有一人偷跑出殿被罚。
战神丹烨之女殷宵。
他听过丹烨战神与父帝的故事。
丹烨战神与父帝在连海,临渊,魔渊,玉谷都曾并肩作战过,在父帝还未当上神帝之前,他与父帝情胜兄弟。
只是,仿佛一切在父帝当上神帝之后都变了。
流光殿距洗尘台甚远,平日里也鲜少看到殷宵出现。
只有每月唯一的一次月会,他才能远远地看上她一眼。
她被丹烨战神牵着入座,漂亮的眼睛紧盯着对她父神投去青睐之眼的神女。
听闻她母神死了。
他曾悄悄问过母神,丹烨战神故去的神侣名讳,岂料母神像是触了她霉头般勃然大怒,还严肃警告他往后不许再提。
尤其是,不可在父帝面前提起。
冥鄞深知其中定有蹊跷,可终归年少,无法查探。
后来的许多年,他总会趁母神不在时,偷偷爬过洗尘台的墙头。
他看着殷宵一点一点长大,从炼的一盏盏废灯,到能炼出一盏盏烧得亮堂的灯。他为她高兴,亦期许着有一日她能发现他,一直在喜欢着她。
洗尘台有结界,去的次数多了极易被发现。
就在他想方设法避开结界之时,玄清境却惊闻噩耗。
丹烨战神战死魔渊。
那是他最后一次爬洗尘台的墙头。
他看见殷宵抱着丹烨战神炼的灯静坐了一夜。
他亦在墙外站了一夜。
只那一夜,好像什么都变了。
父帝昭告三界,往后他将殷宵接入紫英宫亲自抚养,并封殷宵为灯神。
冥鄞知道,父帝是为了不让战神之位落入他人之手。
也不能落入殷宵之手。
所以,他不能让父帝知道他喜欢殷宵。
这样会给殷宵带来麻烦。
于是,他顺了母神的意,多与桑禾接触。
久而久之,玄清境上便有了新的传闻,喜神冥鄞与火神桑禾情投意合,日后大有喜结连理之意。
意料之中的,父帝狠狠地否了母神的提议。
他绝不会让凤凰族和牧族联手。
他在父帝面前,扮作一副任人揉捏,却非桑禾不可的情深模样。
父帝深信不疑,从中作梗多次不让他和桑禾来往,他便也乐得舒心,不用在她面前假情假意。
眼看就到了婚配之年,母神的动作也愈发地快,她不断煽动着凤凰族和牧族联手向父帝施压。
强压之下,父帝允了婚事。
允的是他与殷宵的婚事。
他知道,父帝不过是把他当棋子,只要他娶了殷宵,他便能以规训下一任神帝之名,牢牢将战神之位攥在手里,说不定还会让殷宵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假意去闹退婚,换来的是父帝更重的训斥。
父帝以为他深爱桑禾,还拿她的命威胁他。
他便也承了父帝的情,下跪求情一应做全。
无人知道,这桩婚事他高兴得夜不能寐,日日都想着能尽早成婚。
他快要摸到那片星河了。独属于他的星河。
再见到她时,是在清辉殿上。
她走进来的时候,日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微微垂着眼,屈膝行礼。
她说:“殷宵领旨。”
她没有拒绝。他心里快高兴疯了。
可他没有想到,桑禾竟敢构陷殷宵,还想在监牢杀她。
殷宵死了。
她就那么轻易地死了。
连一具尸首都没有留下,就剩了那么一点灰烬?
他不相信。
他让暗卫把永劫之地的外部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殷宵的气息。
直到,永夜神殿里有光透出来。
他方才明白,殷宵定是逃进了永劫之地。
他开始废寝忘食地研究灯阵结界。
好不容易看出点苗头,他捧着那盏她送的灯去结界边缘试探。
她来了。
他知道她在里面。
可她却不愿出来。
当他再一次去结界边缘试探时,看到的却是玄岁。
嫉妒在吼间猛烈燃烧,殷宵消失的几百年里一直与他在一处。
男人看男人,冥鄞一下就看出了玄岁对殷宵有情。
他嫉妒得发狂。
好在,后来殷宵回来了。
父帝还把她重新许配给他。
他面上拒绝,心里却急不可耐地希望时间过得能再快点儿。
最好一醒来,就到了永婚大典那日。
他想尽办法对殷宵吐露真心,可每每开口至一半总有不速之客闯入,他便只能将真心话吞回去。
然后换上一副对桑禾情深不寿的样子,装给外人看。
他以为来日方长,殷宵终能明白。
可她的心早就丢在了那个永劫之地,那个人人唾弃,人人避而不及的废物身上。
那夜在湖光池畔,他捧着那盏灯,问她记不记得。
她却说以为是只猫。
他倾诉衷肠,将满腔爱意宣之于口,换来的却是一句“你配不上任何人的喜欢。”
妒心愤起,他说了十分难听的话。
他说他会杀了玄岁。
她果然慌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十分确认,若玄岁真的能被她救出来,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她找他讨凤凰灯,他满心欢喜地一盏一盏亲手炼制,以为她终于肯回头看看他。
结果还是为了玄岁。
他悄悄在凤凰灯里做了手脚,破坏她救他出来的计划。
没想到玄岁还是从永劫之地里出来了。
玄岁站在清辉殿上,恬不知耻地向父帝言说他要娶殷宵,要强抢他的未婚妻。
他怎么可能会给他这个机会?
血战成殇,清辉殿一役煞变修罗。
他以为这一战,必能诛杀玄岁。
岂料,诛杀的是殷宵。
玄岁捅她的那一刻,他撕心裂肺地跑过去,竟看到她的灯火护障把玄岁保护得死死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殷宵一点一点消散。
还好,喜翎护住了她的一魄。
他探知到,她的魂魄坠入了凡尘。
于是他去凡间找她,以移魂术附在林复身上,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纵然每次不过一刻时间,他也心满意足了。
他终于也看到了那种眼神,喜欢一个人的眼神。
不过是殷宵对林复的。
只是很快,玄岁追了过来,她又爱上了玄岁。
一个她不记得,却本能地欣喜靠近的人。
他们要成婚了。
他告诉殷宵真相,殷宵答应他会亲手杀了玄岁。
他又一次被她骗了。
他在她眼前,像个被玩弄的傻子。
心甘情愿被玩弄的傻子。
他站在离境井的鸿沟对面,看着玄岁日复一日地擦灯。
他也学着玄岁的样子,擦灯,对着灯自言自语。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答案。
为什么先遇到她的明明是他,被记住的却是玄岁?
玄岁提出要取炎火之力的时候,他本想拒绝。
可他看到玄岁的龙神之力,看到玄岁的眼睛,他的眼睛都快瞎了,眼底竟还爬上一丝光亮。
那是殷宵点亮的光。
他突然就不想争了。
或许,那片星河从始至终就不曾映进他的眼睛里。
他想起凡尘的话本,听客们传扬的短歌谣。
长夜有灯火,岁岁有殷宵。
可他从不曾在长夜里,也不曾失去过光。
岁岁年年,独影一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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