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了好一会儿,她只得将湿手帕覆在他额上,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等着时间一到给他换手帕。
却怎料闭着眼的他忽而睁开眼,又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苏禾手腕都快被他捏紫了,吃痛地低喝了声“放手。”
那厮却恍若未闻,手掌依旧死死覆着她的手腕,再次闭上了眼睛。
好一会儿,他呼吸平缓下来,像是睡着。
不知是否是病得重了,睡着后的他,脸颊红红的,身体还微微颤抖着,像个蜷曲取暖的小猫。
显得可怜极了。
“真是捡了个麻烦。”苏禾无奈叹了口气,乖乖地坐着,用剩下的那只手艰难替他换手帕。
几次后,她实在是累得不行。
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在她睡着之后,“沉睡”的少年缓缓睁开眼,借着没空熄的烛光,注视着那截被他紧握的皓腕,呼吸松缓下来。
翌日。
苏禾甫一睁开眼,就对上一双黝黑的眼瞳。
她心下一骇,猛地后退,却一阵踉跄,重重跌落在地,毯子从背上滑落。
“好痛。”
因着不恰的睡觉姿势,她手也麻,腿也麻,浑身酸痛。
根本站不稳。
想到始作俑者,她狠狠瞪了一眼那人:“那个谁,你吓死人了。”
那个谁看了一眼她的狼狈模样,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是你太胆小。”
苏禾爬起来,叉着腰,重重哼了一声:“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不辞辛苦地照顾你,你不感恩就罢了,还嘲讽我。”
她捡起滑落在地的毯子,用力丢上床去:“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给我盖毯子。”
他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嗯什么嗯啊,和古早小说冰山男一样装兮兮的。
苏禾觉得此人不可理喻,对着他左瞧瞧右瞧瞧,嫌道:“话说,你的病好了吗?我可不想照顾你那么久。”
他活动了下筋骨,轻咳两下,声音中带着些虚弱:“发烧好了,只是这内伤,恐怕还得休养一段时间,劳烦姑娘了。”
苏禾阴阳怪气:“哦。这还真是我这段日子里听你说过最长的话。既然要在此休养,总要知道你叫什么吧。”
他默了默,才道:“苍玄。”
“我叫苏禾,禾苗的禾。”
他将她的名字放在口中无声咀嚼了下,淡道:“嗯,知道了。”
姥姥的病好转了些许,但依旧是要每日喝药,所以苏禾现在要煎两份药。
其中一份就是苍玄的。
以前她也煎,但是苍玄不喝,还会给她摆臭脸。
但经历过上次之后,他也不再那么难沟通,不仅会吃饭,也会乖乖喝药了。
只是煎药对苏禾一个穿过来的人来说绝非易事,每次把控火候都极难。
这天她给两人煎药的时候,一个不留神就被热水烫到,右手手背上起了好几个泡。
怎么着,苏禾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当然怕疼,这火烧火燎的感觉,让她一下子就红了眼。
可是,想到身边并没有可以喊疼之人,她也只能强忍着冲了凉水,匆匆涂了药,就把药给姥姥送去。
姥姥的病挺重的,所以一日只能陪着她说几句话。
虽然只有几句,还都是一些家常,但能够和她姥姥长得一样的原主的姥姥说上话,苏禾就觉得她没那么孤单了,也安心了许多。
说完话,就要给苍玄送药。
她不想被发现,快速用左手递上药碗,就匆匆离开。
还是被叫住了。
“你偷偷藏着什么?”
还能藏着什么?藏的是我的羞耻啊。
苏禾当做没听到。
开门要走。
多天没下床的少年居然动作很快,倏然将她拦住:“藏着什么好东西?”
苏禾尴尬地讷声:“没有什么好东西。”
“伸出来。”
苏禾低头不动。
他目光沉下去,语气却平淡:“我说伸出手。”
也不知怎的,明明他的声调并不算冷,可苏禾总觉得他周身有股威压,仿佛下一刻就要发怒。
鬼使神差地,她竟乖觉伸出了手。
只见红肿的手背上凸起几颗透亮的水泡。
他垂眸望了两眼,眸色微沉,下颌紧绷。
苏禾怕他自责,傻乎乎地笑了笑:“没事的,我已经上过……”
谁知他忽然冷声打断:“蠢。”
苏禾笑容僵住,立时气了,瞪直了眼:“还不是给你煎药弄的。”
“做饭也难吃,煎药也不会,这不是蠢是什么?”
苏禾气得想笑:“有本事你来呀!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你还挑来挑去了。我告诉你,病好了就赶紧走,我这里可供不了你这尊大佛。”
他默了默,垂眸,声音沙哑:“把手给我。”
“干嘛?”
“给我。”他态度强硬。
苏禾翻着白眼,极其不情愿地把手伸过去。
他接过她的手,低头细细查看那些水泡。
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用指尖挑出些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处。
每涂一下,便轻轻吹一口气,他的动作很慢,很轻,跟对待什么易碎的物件似乎的。
苏禾怔怔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片阴影,将那清隽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不讨厌。
直到他用干净的白布仔细将她的手包扎好,最后打了个小小的结,苏禾才回过神。
她悻悻然抽回手,耳尖通红地开门离开。
他眯起眼睛,望着她慌张离开的背影,面上浮起一丝恍惚。
随后,他伸手,用力捂住了心口。
之前他就有些觉得那张脸熟悉,如今竟是愈发觉得那张脸,那眉眼,与他珍藏的画中人有了几分重叠。
她和妹妹很像。
妹妹是儿时唯一陪伴他梦里度过那段记忆的人。
可她死了。
他再也无法弥补,这始终成为他跨不去的坎。
或许如此,他如今看着她的模样,心口处才有点怪异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感觉,但就是不想继续下去,不愿看她受伤。
似乎看到她受伤,经脉都堵得慌,才会如此,替她亲自上药。
为何?
他分明是不通情爱,只有本能的情绪表达。
可偏偏,和妹妹有关的事情,好似并非本能就牵住了他的情绪。
好奇怪。
*
苏禾第二日被饭香香醒。
她揉着眼睛,迷糊出门。
就见到那个她口中“吃她的住她的”男人,正系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围裙,笨拙地往灶膛里添柴。
见她出来,他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
“粥快好了。”
顿了顿,他补了几个字:“尝过了,比你做的好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白首不离(五)
苏禾愣在原地好一会儿, 诧异地跑过去,看着锅里品相不错的肉粥:“你做的?”
他轻声:“不然?”
“你会?”
“当然。”
苏禾给他竖起大拇指:“想不到你们修仙之人也会食人间烟火啊。”
他没回,顺手盛了一碗粥:“晾一会儿就能吃。”
苏禾迫不及待坐到饭桌前, 闻着粥香:“你好厉害啊。”
苍玄解开围裙, 坐在她对面,懒声慢调:“小菜一碟。”
苏禾拿起勺子搅了搅,盛了一小口品尝, 眼睛顿时一亮:“好吃。就是这粥太稠了, 平常这些米我都能煮两次了。”
她说完,顺便去米缸瞧了瞧。
这不瞧不要紧, 瞧了,她眼睛都快瞪出来。
“为什么我的米少了那么多?你做一次粥怎么用了那么多?败家呀。”
苍玄眸色暗了暗,不动声色地将身后的书籍藏好。
“你记错了, 你本来就剩下不多了, 我只用了两小碗。”
苏禾挠挠脸颊:“是么?好吧, 又要去大槐树底下买米了。”
苏禾坐下开始喝粥。
苍玄也喝。
“你平时就吃这些……粗茶淡饭?”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就吃这个?
苏禾:“嗯, 苏家会给我钱, 我的钱够用, 但是现在姥姥用的药效果不大, 我想换更好的药, 所以就能省一点是一点。”
苍玄直截了当:“不用了。”
苏禾:“???”
“反正看她的那个样子, 吊着一口气也撑不了多久。”说这话时,他语气平淡,恍若只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禾眼眶骤然红了。
却仍倔强地说:“就算是这样,我也想要姥姥剩下的日子好过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