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尘川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岸边不知换了几轮摆渡人。
彼岸花开了一遍又一遍,花瓣落了,又长出新的,可那红还是当年的红。
三生石上的名字,磨掉一批,又刻上一批,有时苏禾就在那里盯着别人的名字发呆。
鬼差换了一拨又一拨,新来的不认识她,老的会和她打个招呼:“还在等啊?”
她笑着点点头。
月光不会变,河水依旧流淌着。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
久到她几乎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有一天,秦广王把她叫到跟前,对她说:“他出来了。”
她愣了下,激动得差点跑到秦广王跟前给他鞠躬,好在鬼差将她拦住了。
苏禾强忍着眼泪:“在哪呢,我想见见他,我们一起去投胎。”
秦广王挥手:“他受刑多年,相貌丑陋,不便观仰,不过本殿已安排和你一批投胎了,你去吧。”
苏禾高兴地飞了出去。
*
春阳落在水面上,漾开细碎的金光。
柳条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像笼着一层翠色的雾。
苏禾正沿着河边走。
她梳着双丫髻,戴着黄绿色的发钗,一身绿衣裳,往柳树下一站,几乎要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柳。
“福满楼……怎么还没到呀?”
她走累了,停在路边歇脚,拍着胸口直喘气。
姐姐们今日特意将她打扮成这样,要她去见一个男人,非说要让那人娶她。
还说她们早已和那人说好了。
可她觉得这事简直不可理喻。
世上哪有让两个陌生人成亲的道理?
就算她可以,人家也不可能答应吧。
但姐姐说了一个她没法推脱的理由。
她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
福满楼,二楼雅间。
一个青衣少年正靠在栏杆边,春阳从窗棂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分明的轮廓。
少年生得极好,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书生意气。
他手里捏着一盏茶,指尖把玩着杯沿,目光时不时往下瞟,似在看风景,又似在等人。
-
苏禾继续走,终于看见福满楼的招牌。
她小跑过去,在门前叉腰喘了口气:“可算让我找到了。”
这才抬脚往二楼去。
她找了半天,才找到那间雅间。
往里一瞧,里面坐着个好看的少年人,她反倒不敢进去了。
少年注意到她,站起身,伸手迎客:“请进,苏姑娘。”
苏禾咧嘴笑了笑,坐在他对面。
他给她倒了杯茶,温声开口:“不知令姊可有介绍过在下?”
苏禾喝了口茶,想了想,尴尬地挠头:“好像介绍过,可我不太记得了。”
她确实不记得。
姐姐昨天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什么“苍先生”“教书先生”“人品好”,她左耳进右耳出,一个也没记住。
他微微一笑:“无妨。我叫苍玄,住在珠溪村,无父无母,以教书为生。”
苏禾点点头:“我叫苏禾,家就在河南岸后面那条小巷子里。”
苍玄:“嗯,在下省得了。敢问苏姑娘,可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苏禾想了想,终于想起什么似乎的,“嗷”了一声,竖起一根手指:“相亲,是相亲。”
她眨巴着眼睛,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曜石。
“我姐姐说,你救了我,摸了我的身子,而且你未婚我未嫁。按规矩,咱们见个面,问问,你可不可以娶我?”
前些日子她不小心落水,正是路过的这位救了她。
当时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姐姐说女儿家的名声要紧,便以此为借口,让两人见上一面。
她只能来了。
苍玄微微侧开眼,没接话。
苏禾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了数。
这事本就荒谬,她早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为立马拍拍胸脯,补了一句:“其实不可以也没关系,大不了回去挨顿骂。我觉得吧,就是摸了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苍玄还是没说话。
意识到不对,她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试探道:“那个……要是不行,您给个准话,我好回去跟姐姐交差。”
他依旧不吭声。
苏禾苦着脸:“对不起呀,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我有天缺心症,就是天生缺根心弦。姐姐说,这病说白了就是有点缺心眼,您别见怪。”
她说完,等着他拒绝。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看着。
像是在看一样什么东西。苏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想问他看什么,话还没出口,他开口了。
“可以。”
苏禾茫然地抬起头:“啊?”
他微微笑着,对上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娶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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