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摇头:“我不怕,只怕你先投胎了不要我。”
苏禾安慰:“不会的,我知道你和阎王做了交易,我可不想你一个人在底下受刑,我会陪着你的。”
“嗯。”
苏禾擦了嘴,苦笑着摇头:“哎,我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到底比不过你之前修仙过的体质。
以前啊,我说一起死是开玩笑的,你能活着就好好活着,我会等你的。但是,你不可以找老伴。”
苍玄笑了:“糟老头子了,你怎么还担心这个。”
苏禾不服:“男人嘛,只有挂在墙上才老实。”
苍玄答应。“放心吧。”
又过了几个月。
入了冬。
苏禾脑袋愈发晕沉沉的,整日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苍玄给她烧了暖炉,加了两床被子。
苏禾觉得难得的舒服,和他聊了一会儿天,就睡去了。
苍玄伸手,探了探鼻息,还在,就去了另一个屋。
这边的苏禾呼吸浅浅的,睡得很安稳。
只是到了半夜,她的呼吸开始断续,没多久,没了声响。
她走得很安详。
苍玄第二日就发现了。
他没有哭,或者是泪腺早就老死了。
所以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去烧水了。
试了三次水温,他才满意地提起水桶,去到房内。
妻子的身体已经凉透了,皮肤皱巴巴的,像秋天落在院子里干了的枣树叶。
他拧干帕子,从她的脸开始擦。
额头那里有过皱纹,擦的时候,那里就舒展开了。
她的眼睛闭上了,只有一条似伤口般的缝。
他回忆起她睁开的时候。
这双眼睛年轻时总是很明亮,像是两颗水润的珠子,即便老了,也隐隐有年轻时候的风采。
她看过他哭,看过他笑,看过他任何时候的样子。
他最喜欢她的眼睛了。
他衰老的皮囊,艰难堆起宠溺的笑容,继续擦她的鼻子和她的嘴唇。
给她擦得干干净净,他又替她换上了漂亮的青色寿衣。
村里的木匠把订制好的棺材送来了,他将她抱进棺材里,随后把钱交给隔壁家张婶的儿子。
两人说了几句话,苍玄回了家,洗了澡,换了新衣,重新去看她。
她安安静静的躺在那,像是沉睡。
他笑着,抚着她的脸,继续看着。
似是不够般,他定定地看了好久。
直到冬风险些吹灭了灯,他才终于舍得踏进棺材里,抱住她,然后合上眼睛。
张婶儿子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这棺材特别大。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棺材内的光景,才发现躺在里面的两具尸体。
看来订制时就是一口合葬棺。
他立刻就明白了什么。
这对夫妻,倒是相爱至死。
在心里感叹了下,他开始按照苍玄的意思筹办后事。
扭头,却见一年轻貌美的女子忽然出现。
那貌美女子唇角轻笑着,可眼底又含着隐隐的泪意,喃喃道:“真让我来给你们收尸啊,懂不懂什么叫一语成谶。”
张婶儿子:“你是谁?”
“朋友。”她说。
两人的葬礼很简单,但生前的好友全都来了,纵观这一生,倒也圆满落幕。
*
冥界。
恢复年轻时样貌的苏禾看着凝尘川中的记忆碎片,看到年轻时自己和苍玄的相处,不由笑了笑。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严厉的催促声:“快走啊,人死如灯灭,过去的都过去了,赶紧洗掉记忆投胎去。”
她并不为所动,径直站在岸边看着自己的倒影。
那声音似乎生气了,拿着一根柳枝过来要推她。
她挣扎着不肯入水:“我要等人。”
鬼差怒斥:“这可没这种规矩。”
说完,他又要下手。
苏禾刚要跑,一道清越的声音叫住了她:“阿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白首不离(十三)
她扭过头, 就看到同样恢复年轻的苍玄。
她面上带上一丝惊讶:“夫君?你怎么死那么快?”
他没回答,走近她,将她护在身后, 冷冷地望向鬼差:“你推她?”
“你是谁啊?”鬼差看着眼前散发着不同光芒的灵魂, 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和你们第一殿主是旧交,我还欠你们东西,需要弥补。差爷, 我好心提醒您, 最好先让我们过去,否则吃亏的可是你们冥界。”
鬼差对他傲慢的口气不满, 却又怕他所言非虚。
他狐疑地转了转眼珠,装作强硬的警告:“你可莫要框我,若是被发现, 可要下火山地狱受刑的。”
苍玄勾起一道浅浅笑容, 语气温和:“自然不会骗你。”
他牵住苏禾的手:“她是我夫人, 让她随我一起吧。”
苏禾心中一定, 望着鬼差:“我还不想投胎。”
鬼差厉色:“不行, 你和殿主是旧交, 她可不是, 别想浑水摸鱼。”
苍玄:“这位差爷, 想必你留在这里做工也是因为放心不下什么人, 迟迟不肯投胎,何必强迫为难和你一样的人?”
鬼差神色微动,目光闪了闪,语气软了下来:“罢了,我先带你们过去吧。”
二人乘舟到达判魂殿。
只见殿上端坐一人,豹眼狮鼻, 络缌长须,头戴方冠,右手持笏。
苍玄拱手行礼。
那人抬眸,声如洪钟:“本殿已感知到你魂灯熄灭,你果然来了,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苍玄:“自然没有忘,这才主动寻来了。”
秦广王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若你敢忘,本殿自然也要从河里把你捞起来折磨个百年千年。”
苍玄勾唇微笑。
秦广王窥向苏禾,疑惑:“此魂何人?怎不去凝尘川就来了?”
苏禾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我还不想投胎,我要留在这里陪我夫君。”
秦广王想了想:“本座记得你。虽说你原不该早死,却因当年擅闯冥界失了修为,沦落为凡人。
那时种种,也都有因果在。但规矩就是规矩,你若不想投胎,可以考取功名,在我地府谋个差事。”
他看向苍玄:“至于他,前任魔君,生前作恶累累,按律即便不入无间地狱,也当在此处受刑至少千年。你也等得起?”
苏禾侧目望他,坚定地说:“等得起。”
秦广王摇头感叹:“真是鹣鲽情深。”
他望向苏禾,阴沉道:“给你三年期限,若未考取一官半职,就乖乖投胎吧。”
苏禾咽咽口水:“我一定会留下的。”
秦广王吩咐旁边的鬼差:“本殿将按律一一判决,你,带她先走。”
鬼差领命,将苏禾拖走。
苏禾不放心地回望。
他也回过头,朝她露出一抹安慰的微笑:“这三年好好学,留下来之后,千万别来看我。”
她连连摇头。
苍玄笑:“不是不想你,但你进不来。再说,”
他默了默:“受了刑后,我会很丑的,你会吓到。不过不用担心,我会让鬼差给你送口信。”
“好吧。”苏禾擦了眼泪,用力点头。
他终于转过头,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判决。
*
苏禾在冥界里一边被安排做杂事,一边备考功名。
年轻时毕竟也有过修行的基础,这些理论知识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出意外的,三年后,她顺利通过了冥界的考核。
冥界给她分配着做了个小的鬼差。
事情不多,所以她常常去地狱入口发呆。
期望能听到一点儿关于他的声音。
可是没有。
那里只有鬼魂此起彼伏的凄惨的哀嚎。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到同行身上。
一开始他们还不愿意帮忙,但后来熟悉,也就帮着她了。
可受刑的日子还是太苦了。
只有每每换一轮,或者换一种刑罚,他才能喘口气,和她捎一口信。
所以那么多年来,她收到的口信寥寥无几。
但每次收到信,她都能高兴到干活都起劲了。
虽然那些口信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因为每次说的全都是,他还记得她,让她别担心,他很好,不会神形俱灭之类的。
可她却靠着一封封的口信,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听着,听了千百年。
于是乎,她成了整个冥界出了名的傻子名人。
连给她送信的鬼差都调侃她:“认识一个人才几十年,你等他千年值得吗?真是傻子,还不如去投胎呢,每一世体验不同的人生不好吗?”
她摇头:“不好,我只要他。”
鬼差摇头,连连道:“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