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空的。
什么也没有。
梦里雾气弥漫混沌,他站在中央,等了一会儿,四周空寂。
或许是还没来?
他耐心地又等了一会儿,学着昨晚她的样子在地上画圈。
画了好多个圈。
她还是没来。
一股奇怪的感觉渐渐在他胸腔涌起,落了好大一个空。
“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他眉头紧蹙,站起身来,用力将画出来的圈踢花。
望着虚空的黑暗,他指头先是绷直,然后松缓,最后捏成一个拳。
唇角扯了个讥讽弧度,冰冷吐出:“撒谎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游仙窟—幻(三)
旭日东升, 沉睡中的苍玄被外面的高声尖叫惊醒。
“快快快,开门,给他收拾好, 喜儿说了, 过会儿学宫的夫子要亲自前来。”
“怎会那么突然?”
“哼,他什么都不好,偏偏这天生的体质好, 学宫的夫子恐怕舍不得他这个好苗子, 不计前嫌要把他接回去呢。”
“老爷是个重礼仪的,想必今日务必是要他好好认错才肯放走, 倘若他待会儿没表现好,岂不是还得留在家里祸害人?”
“赶紧让他走吧,看着就让人害怕。现下先把柴房收拾好再说, 毕竟说是惩罚, 但也不能让老爷发现我们做了什么, 且先掩过去。”
柴房的门被重重推开。
两个侍人没多解释, 只说了句:“奴婢来伺候少爷, 待会儿夫子前来, 您可要好好表现。”
然后一人拿起扫帚将地上馊臭的残羹扫走, 简单收拾了他破旧的床榻。
另一人则端着水囫囵地给他擦脸, 丢了个干净的衣裳过来, 掩门出去。
苍玄表情空洞地看着掩着的门,拿起衣裳,快速穿好,然后坐在原地,乖巧地等候着。
苏禾蹲在一旁,把脑袋搁在膝盖上, 眨巴着眼看他。
强行忽略掉苍玄面不改色做那些事的话,现在这小家伙看着还是挺乖巧的。
如果真能像表面那么乖就好了。
这五日来,她没能再入他梦中,但实打实地陪着苍玄在柴房里整整关了五日。
期间下人虽没有给他少吃少穿的,给的东西却精细得用尺子量过,刚好饿不死,也刚好冻不死。
得亏这孩子身体素质挺好的,也没吃出什么毛病。
几声脚步声拖拖拉拉地响起,苏禾跟着小苍玄一起抬眸,对上一道刺眼的光。
苏禾好一会儿才习惯。
只见光亮中有一华服的青年男子。
此人样貌俊朗,和长大后的苍玄有五分相像,应该就是下人口中的老爷,也就是苍家家主。
在他身旁,还有一个面容和蔼,做一副夫子打扮的中年男子。
苍家家主声音沉朗:“逆子,还不快见过夫子。”
苍玄看了二人一眼,垂眸,恭敬行礼:“见过夫子。”
苍家家主冷硬道:“你前番欺师犯上,若非夫子修为在身,险些酿成大祸。
如今夫子念你年幼,更怜你天资,不计前嫌亲来劝你,望你迷途知返,回返学宫。你还不速速跪下,向夫子叩首认错。”
苍玄跪下叩首:“弟子知错。”
苍家家主脸色稍缓,但声音依旧严厉:“错,知道错了,那你说说,错在哪?”
苍玄抬眸,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就是不语。
苍家家主见他如此,火气再次冒上来。
他挥挥袖子:“说啊?哑巴了?连错在哪都不知,怎能算真心认错?”
苍玄嘴唇翕张,声音发涩:“弟子错了,错在用了自己的模样。”
夫子温蔼的表情骤僵:“什么?”
“夫子教过傀儡幻化之术。”
小苍玄耐心解释着,语气平直,表情认真:“若我当时幻化成旁人模样,再推夫子下水,便无人会疑我。即便被查,也有迹可循,可嫁祸他人。”
家主和夫子的脸色愈发发黑,却见始作俑者微微蹙眉,流露出一种疑惑的,近乎反思的神情。
“是弟子思虑不周,用了最拙劣直接的法子。错了。”
柴房内,死寂如坟。
家主看他的表情如视冰冷的器物。
“混账东西。”他怒喝的声音,伴随着重重的“啪”声打破了寂静。
一道巴掌狠狠落在小苍玄的脸上。
他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趔趄倒地,脸颊高高肿起,唇角也渗出血来。
夫子反应过来拦住:“苍家家主,孩子方才七岁,年纪还小,你怎可用灵力掌掴?”
苍家家主握紧拳头,恨铁不成钢地睇着倒在地上的小男孩。
“夫子,你不必偏袒,逆子这些所为,非是孩童嬉闹,乃是欺师之罪。
我已告诫过多次,他偏偏与那魔族血统之人来往,竟染得如此恶习,我生怕他误入歧途啊。”
夫子摇头叹息:“此子乃天生无垢混沌道体,不悲不喜,不辨善恶,任何情绪表达皆因本能而非用心感受,这也不能完全怪罪于他。”
他扶起苍玄,揉了揉他的脑袋:“孩子,我们有事商量,你先出门去玩。”
苍玄望了一眼自己父亲,将信将疑地出去了。
夫子关上门后,滚动着手中的道珠,沉声道:“天生无垢混沌道体是修行的绝佳体质,筑基之境可身合自然,吐纳通天,诸法通明,万流归宗。
登堂之境则道基无瑕,自成天地,术由心生,法随念动。入圣之境更深法则亲和,言出法随,超脱轮回,不朽不灭。
好好引导,他日必成一方道祖,开宗立派。你我之名,亦将随他之道统,光耀千古,此生何憾?”
苍家家主深深皱眉:“那自然是我这做父亲的所愿。可这天生修炼道体,偏偏也天生无心,若没有一点心,与石头何异?不通人情,不辨善恶,若修不成仙转而修了邪可如何是好啊?”
夫子微笑,从怀中掏出一发着淡紫色光芒,有指甲盖大小的圆润之物。
“老夫正是为此事前来,当年玄元天尊飞升前曾给老夫留下的世间最后一片三生莲花花种,或可助其重塑本心,生出情丝。”
“这三生莲在下曾听过,却不知还能有重塑本心的效果,夫子,具体要如何做?”
“你们苍家,一门旁支便是专修医术,老夫听闻,苍家家主您与夫人也通基本医理,说起来,您应当会比老夫清楚如何操作。”
“是。”苍家家主接过花种,目光渐渐变得凝定。
*
“醒了?可还疼?”
苍家家主看着躺在床上方才转醒毫无血色的小男孩,眸中露出一抹心疼之色。
小苍玄迷茫地望着床幔:“爹?”
苍家家主取出药膏,涂抹在前几日掌掴后红肿,但此刻早已恢复的脸颊上。
“玄儿,那日父亲太冲动了,打了你,你可莫要怪父亲。”
苏禾语气平静而乖顺:“不怪,父亲说过,我是你生出来的,如何教育都是您说了算。”
苍家家主手指一顿,微微拂袖:“说到底,你还是在怪为父。”
他绷紧下颌,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玄儿,听好。你是天命之神,别总跟学宫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爹当年从你五个叔伯手里挣来这个家主位置不容易。你不能给我丢脸,不能让人把你从这位置上撬下去,懂吗?”
苍玄面无表情地听完,想了想,问:“爹,那个位置好玩吗?”
苍家家主一脸严穆:“什么好不好玩,自然是不好玩,这并非儿戏。”
苍玄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如果不好玩,为什么要抢?如果他们想要,给他们不行吗?很多事,比坐在那里好玩。”
苍家家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胡说!那是你的东西,生下来就是你的。你以为让出去就没事了?
你不要,他们会觉得你软弱,会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苍玄不遗寸缕地看着父亲因激动而发红的脸,等他说完,才开口:“哦。”
他若有所思,随后,轻飘飘地接道:“那就让他们消失好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没有起伏,就像风吹过一样自然。
苍家家主顿时脸色青白,表情凝滞。
苍玄没有发现父亲的异常。
他定定地看着父亲,认真地说:“你告诉我谁想抢,我去让他们消失。这样就不用抢了,也不用坐着不好玩的位置了。”
苍家家主抓着他的手,一下子松开了,像是被烫到一样。
他死死盯着儿子那张白玉一样干净的脸,却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想来三生莲还只是刚种下,还没有那么快生效。
他尝试这么说服自己,然后握住苍玄的手,慈爱地轻拍孩子的手背。
“很多事,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为父已为你种下三生莲花种,能助你生出情丝,明辨善恶,你一定要争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