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很清楚,这耳坠是她在大婚后“逼”迟钰安戴上的,那时迟钰安不肯,她又哄又骗,最后如愿以偿,看见了自己想象中的迟钰安。
迟钰安到现在还没摘这耳坠,大抵是因为刚刚飞升还没来得及抹去跟她有关的一切。
步温宁想到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上挑的眉眼动人心魄,迟钰安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落到她身上。
她漫不经心地将手攀附上微微泛红的耳垂,轻轻地描摹着,少年被她的动作引得呼吸不稳,纤长浓密的眼睫轻颤了几下,连带着身子也习以为常地战栗了起来——
“咔嗒”。
她毫无征兆的用力扯下那枚艳红的耳坠,迟钰安方才下意识偏过的头当即被耳垂上的一阵刺痛逼了回来。
迟钰安疼得拧起眉心,泛白的唇瓣几乎被他抿成了一条直线,耳垂上不断涌出的鲜血逐渐取代了那血红色的耳坠。
空气静默了许久,他眼睫微颤,却仍不见步温宁开口。
迟钰安扣在剑鞘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许多,他掀起眼皮,薄唇微张,几次欲言又止,不等他思量好说些什么,便听到步温宁冷冷地同他道:“迟小仙君,还不走吗?”
迟钰安攥着剑鞘的手微微泛白。
他几乎本能地察觉到,步温宁在跟他撇清关系。
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只觉得心脏像是被谁没由来的攥着,生生浸在水中,连带着喉咙也紧得发涩,呼吸时顺着喉管下潜的气息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下意识张了张唇,可在对上步温宁冷漠的视线时又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生生将卡在唇边掩去声息。
步温宁就这么冷冰冰地瞧着他,眼神中没了昔日里的怜惜,只剩下一片讥讽。
“…步温宁。”迟钰安喉结滚动,艰涩的嗓音缓慢温吞的从唇齿间挤了出来,他忽然执拗又生硬地扯住了步温宁的腕骨。
步温宁挑了挑眉,抬起被他攥着的手,目光一寸一寸从他身上扫过,却没有他想象中的怒意,只是冷漠又疏离地问他:“情劫,好渡吗?”
又是一阵沉寂,步温宁倒也没指望他能回应自己,便继续讥讽道:
“用我的命,助你过生死劫,迟小仙君当真是好计谋。”
步温宁的情绪没什么起伏,甚至语气里带了些玩味,又似乎是真的求知若渴般问道:“迟钰安,我其实很想知道,你每次跟我在床上寻欢作乐时想的究竟是什么?”
“是想我这个“公主”当真好骗,还是想我早些去死,省得叫你再继续落在凡间受苦。”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后,步温宁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他却下意识避开步温宁的视线,只是一偏头,便被步温宁用那只被他攥住的手钳住了脸,生生扳了回来,逼得他不得不同她对视。
“迟小仙君怎么不说话?”
迟钰安白皙如玉的脸庞被她生生掐出了几道红痕,那双清冷的眸子隐约腾起一层水雾,如同被欺辱狠了却无法反抗的文弱书生。
若是放在从前,她看见迟钰安这副模样,她定然不会再逼问,可如今,她倒想看看,迟钰安还能编出个什么话来诓她。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步温宁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人。
以往这人一犯错,就会像如今这般可怜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片刻不离地盯着她,直到她心软后松了口,他才会坐在床榻上,单手撑着脑袋,陪她一道处理政事。
可这会儿他做成这样又是要给谁看?
步温宁嘲讽地想,恐怕是这位迟小仙君骗她骗久了,连自己也骗了进去。
步温宁就这么同他纠缠了一会儿,见他不打算开口,也懒得继续和他装下去,松了钳住他脸颊的力道后用力扯了一下手,没承想迟钰安却依然死死扣住她的腕骨,寸步不让。
她忍无可忍地朝迟钰安说道:“放手。”
迟钰安没吭声,毫无预兆地将她扯了个踉跄。
“迟钰安!!!”
迟钰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但她知道这是迟钰安嫌她吵了。
步温宁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合着这人利用完了她还不够,还要在她死过一次飞升后继续拿她当成一个物件摆弄。
“嫌吵你就放手!”步温宁挣扎着,迟钰安攥着她的手忽然一紧——
步温宁偏头,就见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形摇摇欲坠,就连那张被她捏出了红色印子的脸也在一瞬之间变得苍白,仿佛下一刻便能被风吹倒。
步温宁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他一下,便猝不及防地同迟钰安犹如一潭死水的眸子相撞。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清醒了过来,又用力将手抽出,却依旧被那人死死攥着,迟钰安气息不稳地开口道:“…疼。”
周遭突然寂静了下来,迟钰安低垂着眉眼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步温宁也没叫他失望,淡声道:“迟小仙君原来还知道疼?”
迟钰安的脸又白了几分,不知是因为听了她说的话,还是当真难受得厉害。
他一言不发地扯着步温宁在原地待了一会儿,乌黑的瞳仁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敛了敛眸。
而后不太娴熟地用毛茸茸的脑袋抵在她的颈窝处,十分不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腰。
但虽说环着,迟钰安也仍旧虚抬起手,同步温宁的腰间隔开了些距离,没直接搭在步温宁的身上。
“迟钰安你…”
迟钰安出声,打断了她的话:“…殿下,我疼。”
这是迟钰安惯用的伎俩。
一旦他发现自己装无辜步温宁也不会原谅他时,他就会开始卖惨,让步温宁心疼他,只可惜步温宁没了情丝,再不会像从前那般,叫他轻而易举的全身而退了。
“疼吗?”步温宁不轻不重地问他,他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句,“嗯。”
下一刻,冰冷的凉意穿过交叠的衣襟,一把银白色的匕首落在他的胸膛之上。
“疼就对了。”步温宁语调轻快,微仰起头,笑容明媚,却叫人不寒而栗,“迟小仙君,你知道本宫在被你囚禁的那些日子里,想过多少次要如何报复你吗?”
她平静地叙述着,刀刃随着她的话缓缓刺入他的胸膛,鲜血瞬间涌出,直直下坠,染红了这身她曾最喜欢的青绿色衣袍。
“你不知道。”步温宁攥着刀柄微微下滑,划出一道蜿蜒的血痕,“不过没关系,无论你知道与否,本宫都会一点一点地把你在本宫身上做过的所有事情讨回来。”
步温宁的唇角上还带着方才还未消散干净的笑意,只是那双眸子却平静的宛如一潭死水,她声音冷淡道:“有时候本宫也会想,要是本宫不曾同你成过婚,本宫是不是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可在飞升后本宫便想通了。”
迟钰安原本虚攥着的掌心几乎立刻蜷起,骤然紧绷的嗓音急切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后悔同我成婚?”
他似是难以置信,又似是害怕步温宁所言非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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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忽然攥住了步温宁握着刀柄的手,刀刃却仍不受控制地狠狠刺进他的心口——
迟钰安闷哼一声,视线模糊。
原本攥着步温宁的手骤然失了力,他看着步温宁慢条斯理地挣开他的手,一字一句道:
“是啊,本宫早就后悔了。”
一股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步温宁看着眼前红着眼眶的少年,又毫不犹豫地将深深刺入少年胸膛的匕首拔了出来——
迟钰安疼得低吟了一声,却依旧用力扯着步温宁的手,可即便再用力,他也被心口处传来的那阵不可忽视的疼逼得松了力道。
步温宁趁此机会,彻底挣脱开他的手。
迟钰安被她一推,竟猝不及防地栽倒在地,雪白的剑鞘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迟钰安抿着唇,指尖深深扣紧掌心。
步温宁缓缓俯身,用沾着他血迹的刀刃挑起他的脸颊。
血渍被凌乱的涂抹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竟隐约瞧出一丝妖冶。
步温宁眉眼一弯,声音温吞道:“迟小仙君,我们来日方长。”
话落,她起身,迟钰安似乎慌乱了起来,胡乱抓空了好几次,才勉强扯住了她的衣角。
血污连带着落在她干净的衣摆上,迟钰安下意识的缩了下指尖,转瞬又死死扯住她脏了的衣角,紧绷着声音,却又像是怕她不悦,将姿态几乎放低到了尘埃,朝她颤声说:“…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步温宁嗤笑一声,眉眼间的笑意逐渐变淡:“是吗,迟小仙君倒是同本宫说说,什么东西值得迟小仙君如此大费周章地从本宫手里求?”
迟钰安眸光晦暗一瞬,抓着她衣角的手也跟着轻颤了颤,不等他开口,一阵鲜血便顺着喉管上涌,步温宁几乎是立刻后倾了一步,像是生怕再沾染上他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