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下心头迷茫,鬼使神差地开口,轻声道:“别怕。”
“你不会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说出了这句看起来合该是关系不错的朋友该说的安慰之言。
迟钰安听到她的声音,身形明显一顿,而后传来一声低笑。
但这低笑里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嘲讽。
迟钰安惨白着脸,炽热的呼吸重重地打在步温宁的掌心里。
他不敢再抬眼去看步温宁的眼睛,也不愿深想,步温宁为什么会这样安慰自己。
是因为她以为的同命咒,还是因为等着他来续命的赵万青?
总之,不是为他,他知道,她恨不得将自己饮血啖骨。
只是他在听到步温宁说这话时,还是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
很丢脸,很狼狈,很欢喜。
又很疼。
比被她刺穿心脏时还要疼。
疼到连呼吸都如同生生吞下了刀子,尖锐的、刺痛的。
可偏偏,他又无法自控地奢望着步温宁能再为这些和他无关的事,关怀他一次,就算是假的,他也甘愿沉沦。
*
“你说这天,会变吗?”
一位身着红衣的青年语调不轻不重地将这话送出了口。
他身侧的公公微微倾身,低着头,言语含糊不清:“大人说笑了,这天有不测风云,变不变的,又有谁说了算呢?”
红衣青年闻言轻笑一声,道:“你说的也是,只是——”
红衣青年眸色一沉,面色瞬间寒凉彻骨,他冷冷地看向弯着腰的公公,话音一转:“本官是奉驸马之命前来办事,苏公公你一再阻拦究竟意欲何为?!”
苏公公面无表情,依旧弓着身,却寸步不让:“陛下此刻不见任何外客,还望陆大人见谅。”
“你——!”
苏公公一抬手,身后护卫尽数攥紧剑柄,抵在青年跟前。
陆文鸢冷笑一声,甩袖呵斥:“冥顽不灵!”
但他到底不敢抗命,只好负手站在苏公公跟前,一刻不落地紧盯着被重兵把守着的宫门。
像是在等什么,却没人能看得透。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几声闷雷轰隆隆地响彻云霄。
宫内灯火通明,却格外沉寂。
迟钰安站在皇帝身侧,眸光平静,淡漠地看着这位已经病入膏肓的皇帝。
低沉浑厚的咳喘声打破了这沉重的气氛,皇帝费力地掀起眼皮,看见身旁守着他的迟钰安下意识开口:“…宁宁呢?”
迟钰安恭恭敬敬地回道:“殿下今日身体不适,命我代她尽孝。”
屋内烛火晃动了一瞬,下一刻,一声刺耳的惊雷便如同落在了他们眼前,映得屋内宛如梦境般虚幻。
皇帝闭了闭眼,低笑了一声:“你这是欺君。”
迟钰安闻言不动声色地垂下头,但却没有下跪。
皇帝也没在乎他的举动,只声音虚弱地说:“她这几日招兵买马,想来累坏了,等日后,你带她出去散散心吧。”
“宁宁这个人性子执拗,偏偏又这么爱憎分明。”老皇帝单手搭在自己的眉心上,慢慢悠悠地开口道,“其实朕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你,所以即便你接二连三地打乱她的规划,她也并未生气,只是她不是傻子,做多了让她伤心的事,她便不会回头了。”
“你与她相处这么久,也该清楚她的脾气秉性,所以朕今日唤你来,只想问你一句。”
“你待她,究竟是真心多一些,还是逼不得已的虚情假意多些?”
轰隆——!
电闪雷鸣。
刺眼的白贯穿进整座宫殿,迟钰安第一次无法逃避地直面这些他讳莫如深的事。
真心还是假意。
逼不得已还是心甘情愿?
迟钰安下意识攥紧掌心,心脏跳动的声音如雷贯耳。
本该置身事外的迟小仙君在此刻竟也生出了一丝动摇。
真心或利用。
如果这话早些时候问他,他定然会毫不犹豫地给出一个令所有人都觉得是情理之中的答案。
可如今…
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待步温宁,真的只是利用吗?
又或者说,他还能再如初见时那样,冷眼旁观地任由步温宁死在自己眼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不能。
不行。
他做不到。
不知从何时起。
他就无法冷眼看着步温宁殒命了。
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在步温宁情绪不佳时, 想靠近她,安抚她,陪伴她。
他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是来渡情劫的, 他是要利用步温宁的。
他不能再和步温宁有任何牵扯瓜葛。
他得离她远些, 再远些,最好相看两生厌。
可偏偏事与愿违,他被迫日日囚困于她的牢笼, 与她相见相守, 日子久了,他竟也在这充满了利用和谎言的情意中沉陷。
好像自己不戳破, 就能一直和步温宁这样长久地过下去。
但假的成不了真。
迟钰安想逃。
他不想再沉陷在这本来不属于他的蜜罐里。
他讨厌步温宁。
讨厌步温宁那么霸道。
硬生生将他拴在了她的身边不肯松手。
迟钰安就这样被她拘着,躲不掉,又束手无策。
到最后, 他挣扎着细数起步温宁的不堪。
比如, 步温宁这个人从不讲道理。
又比如, 她向来独断专行, 戒备心重, 手段狠辣近乎无情。
唯有些高高在上的怜悯却也无端叫人生起憎恶。
他讨厌她施舍般赐予他的怜悯。
所以他要挣脱出去, 至少寻一个一样对她恨之入骨的人来当他的同盟。
逆反心疯狂地抵抗着他被蛊惑着的情绪。
他自虐般替步温停铺满了一条几乎耗尽心力的、他用来证明他不在乎, 甚至是恨步温宁的路。
可步温宁偏就浑然不觉地带着他憎恶的怜悯, 一次次在他快要用油尽灯枯来证明自己不曾改变的心意, 依旧清醒自持时,将他拉回深渊,却又得见光明。
他从没感受到这样的庇护,不需要解释,没有条件,只是因为站在那里的人是他, 步温宁就可以伸出援手。
心脏跳动的声音盖过了他原本逆反的情绪。
他很不想承认,不想承认他喜欢步温宁,不想承认她即便十恶不赦却还对她网开一面。
迟钰安看着如同骄阳般炽热的双眸。
鬼使神差地想:
其实她一点儿也不坏。
也没有十恶不赦。
只是他太想太想要活下去,太想回到本该属于他的家,太想要让自己有一个厌恶她的正当理由。
求生的本能和逆反心作祟,迫使他将步温宁算得上是微小的“恶习”无限放大,最后他有失偏颇地得出结论:
步温宁很坏,步温宁是个恶人,步温宁活着对所有人都是一个威胁,他除掉她,是情理之中,也是众望所归。
但他忘了,步温宁也有家,有朋友,有亲人,有她在意的一切。
她不该为他殒命。
他听着心脏的怦怦声想。
或许,不仅仅是喜欢。
是难以自控、深陷其中却还心甘情愿的爱。
太丢人了。
他不想就这样成为步温宁的阶下囚。
他要飞升,要渡劫,父亲母亲还等着他。
每当这时,灵魂深处都会冒出一个声音轻声询问他:“那她呢?”
他走了,步温宁呢?步温宁会怎样?
会死。
大抵死得还会很凄惨。
古书记载的“劫”无一不是以血为祭。
重欲之人拿的是自己的血,斩断心魔,方可重获新生。
淡泊之人用的是旁人的血,以此测试渡劫之人的决心。
而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让渡劫之人尝人间之苦,享凡人喜乐,最后,爱凡人所爱。
直到渡劫之人情根深种时,再看他到底会不会动摇,会不会迟疑,会不会为旁人,放弃正确的路。
仙要么正,所以既不能为利益所动,也不能为私情所困。
迟钰安生来尊贵,性子自然凉薄寡淡,对于身外之物并不在乎。
也因此,他的劫,是情劫。
要用的血,自然也是别人的血。
电闪雷鸣。
迟钰安攥紧了掌心,却仍没有开口。
承认爱上自己的情劫太难了,可即便他不承认,也没办法摆脱一切指向他动心的证据。
比如步温宁说爱他,他便面红心跳;
比如步温宁在看他,他便羞赧不安;
到现在,他虽是同步温停携手做事,目光仍旧难以从步温宁的身上移开。
他想让步温宁好好活着,想要她快乐,想要她像从前一样,笑眼弯弯地说爱他。
他曾努力竖起的一切无动于衷,竟都被步温宁轻易瓦解。